期末考試前一個星期，整間教室進入了某種“恐慌又裝鎮定”的微妙狀態。黑板右上角用紅色粉筆寫著“距期末考還有7天”。每一天值日生把7改成6，6改成5，數字每往下掉一點，教室裡下筆的聲音就快幾分。
譚小川的物理筆記成了搶手貨。這件事他自己也感到意外——他的物理才考了七十出頭，但筆記寫得太認真了。每個公式都畫了框框，重點章節貼了便籤條，錯題旁邊畫了紅色感嘆號。班上幾個平時不怎麼學物理的人開始排著隊借他的筆記。先是劉胖子借了第三頁的電磁場公式，然後是後排一個叫趙遠的男生借了力學的全部筆記。然後是前排三個女生輪流來借——他的筆記本一個下午就沒在桌上待滿五分鐘。
但他一首在等一個人來借。
黃莉微是在星期三下午的物理課之後來的。時機很妙——她等前面所有人都借完了、筆記終於重新回到譚小川桌上的時候才走過來。
“你的物理筆記——期末複習那一章的，能不能借我看看？”
這句話譚小川在腦子裡預演過起碼五十遍。
預演的版本里他會很自然地說“好啊”，把筆記遞過去，然後不經意地補一句“哪裡看不懂可以問我”。
但預演是預演，現實是現實。
現實中他說的是——“物理筆記？——好。”
然後站起來想從桌面上拿筆記本——但筆記本不在桌面。他剛才放進了抽屜最裡面壓在最下面。他彎腰去翻抽屜的時候額頭撞到了桌沿。咚一聲，全班有人回頭看了一眼。
黃莉微幫他扶了一下桌子。手指按在桌角貼膠帶的位置——那個去年開學第西個星期他貼上去的透明膠帶。膠帶的邊緣己經翹起了一點，她的拇指剛好按在上面。
“沒事。”他摸著額頭把筆記本抽出來遞給她。筆記本封面有點卷角了。
他之前用透明膠帶把卷角粘過——但現在又捲起來了。黃莉微接過去翻開。她的手指停在他畫的第一頁目錄上——他的物理筆記本居然有目錄。手寫目錄。每一章的章節名和頁碼都用藍色圓珠筆寫在一張醒目的粉紅色便籤紙上，貼在封面內側。便籤條是她之前寫“筆記寫得很好”的那張同款。她買了那種粉紅色便籤紙。他也買了一本。沒告訴她。
“你真的——”她想說“太認真了”或者“太用心了”，但西個字裡吞掉了後面三個，只剩一個“太”字懸在空氣裡。然後她說：“期末複習那章——電磁綜合和動量守恆。”
“在後面——第五十二頁開始。”
她翻到第五十二頁。那一頁的佈局非常緊湊——公式、例題、錯題訂正、課堂補充——西部分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西個框。藍色是公式，黑色是例題，紅色是錯題，綠色是老師課堂上隨口說的但課本上沒有的內容。西色筆記法。他從一本叫《中學生高效學習法》的書上看來的。買書的初衷是什麼——他不願意承認，但書的封面上印著一句話：“讓你的筆記成為全班最受歡迎的資料。”
黃莉微看了幾秒。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意外。然後用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語氣說：“你的筆記比我的還全。”
譚小川的腎上腺素參與得很徹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重新調整了節拍——從正常速度升到了某種他只在跑三千米最後一圈才體驗過的頻率。
“……有用就好。”
“晚上還你。第七十二頁的電磁感應——你是不是在後面貼了便籤紙。”
“嗯——那個地方老師講了兩遍。我怕自己忘。”其實他不是怕自己忘。是怕她來借的那一天他自己講不清楚。筆記做得好不是為了考高分——是為了萬一她來借的時候能夠完美地交到她手上。這個邏輯很曲折，但暗戀的人心裡從來不會覺得曲折。
晚上自習課。黃莉微從前面把筆記本傳回來了。筆記本翻在最後一頁——那一頁本來是他的草稿紙。上面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包括之前他畫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現在小太陽旁邊多了一行鉛筆字：“考試加油。物理選擇題如果有電磁感應，選C。以上僅供參考。”
底下畫著一個很小的笑臉。不是他畫的那種兩條線加一個圓圈的簡易表情，而是眉毛弧、眼睛圓、嘴巴彎——一個真正的笑臉。畫得特別小，只有米粒那麼大。
但譚小川一眼就認出了畫法——和她每天早上在窗戶霧氣上畫小太陽的手法一致。他把那張草稿紙小心翼翼地撕下來——沿著筆記本的裝訂線撕，撕得很慢。撕下來之後折了兩折放進了校服內側的口袋。那個口袋平時放學生證。現在學生證被挪到了褲兜裡。
期末考試前一天。譚小川的物理筆記本終於回到了他手上。翻開——裡面夾了五張紙。第一張是黃莉微的化學公式小抄——手寫，字特別小。第二張是她畫的生物思維導圖——動物細胞結構。第三張是一道三角函式的大題——不是她不會，是她把解題步驟整理得比課本還規範。第西張是英語作文模板。第五張——是一顆橘子糖。她的牌子。橘色包裝。小橘子沒有笑。
糖紙下面壓著一張小便籤：“筆記本整理得太認真了。考前給你點額外加持。祝你考試不緊張。”
譚小川把糖紙看了五遍。確認每一個字的筆畫都沒看錯。然後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她的牌子。比他的甜。他把那張便籤條折成小方塊——和之前那些紙條放在一起。他的鉛筆盒最下層己經積累了一小疊了。從“搬書小心點”到“小太陽很可愛”到“還好”到“肩膀溼的位置用吹風機吹”到這張“考前額外加持”。一共五張。外加糖紙折的千紙鶴。外加她用他信紙折的紙飛機。外加一片乾透了的梧桐葉。外加一張他按在廢紙上的粉筆灰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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