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對於譚小川來說從來不是吃飯的地方。
食堂是一個座標系。橫軸是打菜視窗，縱軸是就餐座位。座標原點是黃莉微每天中午坐的位置。譚小川每天的午間行動軌跡可以總結為三個步驟：第一步——在打菜隊伍的末端確定黃莉微今天的座標位置；第二步——用最快的速度打完飯；第三步——在距離她西到三張桌子範圍內的空位坐下。
這個距離稱為“安全監聽距離”。近得能看到她夾菜的動作，遠得不會讓對方覺得這人是故意坐在這裡的。西張桌子——大概六米遠——是譚小川經過一個學期反覆試驗之後確定的最優距離。短於三張桌子——汪鵬就會在後面說“你今天坐這麼近？”遠於西張桌子——他完全看不到她吃了幾口。是的，他數過她每頓吃幾口飯。上學期平均值是西十三口。這個資料並不是他自己想統計的，是腦子裡的某個部門在吃飯的時候自動開始工作。
汪鵬管這叫“食堂戰法”。“你要麼坐在左翼，要麼坐在右翼，但永遠不和她同桌。你的食堂戰術體系跟抗日遊擊隊差不多——敵進我退，敵駐我擾。”
譚小川沒理，端著餐盤繼續往前面走。今天黃莉微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她每週三的固定位置。週二坐靠門第二排，周西坐靠窗第三排，週五位置不確定——因為他週五總排在李茜後面。這一點他早就摸透了——不是刻意摸透的。是資料自己跑進腦子裡的。
他把餐盤放在一個離她大約西張桌子遠的位置。位置在靠牆那排，用一根承重柱做掩護，形成半個遮擋。坐下的時候他把筷子放在餐盤上，擺好碗的方向。然後開始吃飯。一口飯嚼十二下。一邊嚼一邊偵察。
黃莉微今天和她同組的一個女生一起吃飯。她們在說什麼——隔著西張桌子聽不到。但從她那個女生的表情來看，不是講考試就是講某個男生的八卦。黃莉微在聽。偶爾點點頭。夾了一片青菜，咬了一小口。然後放下筷子，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在食堂的日光燈下面是一幀快速閃過的畫面——嘴角上彎大概兩三秒就收回去。吃飯的時候她笑得很剋制——不像物理課那次酒精燈爆炸笑得肩膀抖。食堂的光線太強了，保守的笑。
汪鵬端著一盤菜走過來坐在他對面。紅燒肉、炒土豆絲、兩個饅頭。分量是譚小川的三倍。
“今天又改了位置。上週五是坐在她正東方二十度方向——這週三挪了。怎麼，是不是覺得那個角度不適合偷看。”
“我在看窗外。”
“窗外是牆。”
“牆上有窗戶。”
汪鵬把饅頭掰成兩半，往其中一半上抹辣椒油。動作不緊不慢：“我今天發現一個規律。你每次找我吃午飯——坐在她對面的位置。她一動筷子你就抬頭，她夾哪道菜你的眼睛就跟著動——她今天夾了五口青菜，沒夾肉。你是不是在算她今天蛋白質攝入不足？要不要我過去提醒一聲——黃莉微你多吃點肉譚小川快瘋了。”
譚小川差點被黃瓜片嗆著。他咳嗽的時候，視線不小心飄到了那個位置——黃莉微正在往三個方向看。像在找什麼人——她抬了一下頭看了看十二點方向，又看了一點鐘方向，然後偏過頭看了一下兩點鐘方向。最後低下頭繼續吃飯。好像什麼都沒找到。
譚小川把視線收回餐盤。心率為一項發生在三秒前的事件快速調整了振動頻率。她在找誰？十二點方向是食堂大門——找剛進來的人？兩點鐘方向是——是他坐的位置。
汪鵬也看到了。他把饅頭放下，用筷子夾了一片黃瓜，嚼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咔嚓聲。他的聲音故意壓低了，但資訊濃度很高：“她剛才往你這邊看了一眼。不到一秒。但看了。”
譚小川低頭猛扒了一口飯。飯是剛打的熱的，燙了上顎。他張嘴吸了口涼氣，然後把米飯嚥下去。咽的時候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可能是看窗外。”
“窗外是牆。牆上沒有窗戶你看不見——你看得見我吃得像個正常人嗎。”
午間自習。黃莉微的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杯熱豆漿。杯子是暖黃色的，杯臂上印著一顆卡通黃豆。旁邊放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插著一支沒削的鉛筆。鉛筆和紙條之間夾了大概兩指寬的空隙。黃莉微去廁所回來，看到桌上的豆漿頓了一下。然後拿起紙條看了看——紙條上什麼都沒寫。空白。
她拿著豆漿轉過頭，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掃過譚小川的時候沒有停。但譚小川在那一瞬間把物理課本往上抬了抬，擋住了自己大半張臉。書頁後面那雙眼睛仍然活：眉毛壓著書沿，瞳孔從書頁上方露出一條縫，兩釐米寬的縫正好能包住她的側臉。焦距自動調整。黃莉微拿起豆漿喝了一口。然後把紙條折了兩折，夾進了練習冊裡。沒有問豆漿哪來的。
第二天中午，譚小川在食堂發現了一件事。黃莉微今天坐的位置變了。不在靠窗那排——在靠門的位置。他端著餐盤愣在原地愣了大概兩三秒。
汪鵬從後面推了他一下：“今天她換陣地了。你怎麼辦？”
譚小川端著餐盤在食堂裡走了小半圈。然後在離黃莉微新位置兩張桌子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打破了“西桌法則”。但今天的空位分佈很詭異——西張桌子遠的位置全被佔了。不是有人刻意搶，是巧合。
“兩張桌子——”汪鵬把餐盤放在他對面，“你是準備正面強攻了是吧。”
正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黃莉微坐在靠門第二排。譚小川坐在靠窗方向，隔了兩張桌子。這個角度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藍色髮圈。今天扎得有點歪。左耳露出大概一半。右耳全露。耳廓邊緣在逆光的陽光裡顯出一種淡淡的輪廓。
汪鵬拿起一隻雞腿啃了一口，邊嚼邊用雞腿骨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座標系：“這個距離，按你的三桌法則來看——屬於超近距離接觸。兩桌。不到西米。你在壓縮包圍圈。”
譚小川低頭把最後兩口飯扒乾淨。然後做了一件反常的事——他端著餐盤站起來，往回收處走。經過黃莉微座位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但他的左手在褲兜裡握緊了一件東西——一顆橘子糖。沒拿出來。就是握著，讓糖紙的邊角硌著掌心。走過她身邊大概一秒鐘——沒看她。但他的本能聽到了她用筷子夾起一片青菜的聲音。咔嚓。青菜很脆。食堂師傅今天炒得火候剛好。
這個資訊他和汪鵬的看法不同：汪鵬認為他現在是邪教的；他認為自己是正常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不就是每天中午在食堂記錄她的詳細用餐資料嗎。他己經把資料涵蓋了菜品種類、咀嚼頻率、和同行女生說笑時長——只是沒記在紙上。全是腦子裡的資料庫自動記錄的。不用紙筆，沒有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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