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音樂課。這是高二下學期的第三堂音樂課——前兩堂音樂老師教了簡譜和樂理。這節課自由展示。音樂老師說：“有誰想上來唱首歌。什麼歌都可以。不唱也行——自己寫一篇音樂鑑賞，不少於八百字。”全班安靜了兩秒鐘。然後——“我來。”
說話的是黃莉微。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吱的一聲。全班三十幾顆腦袋同時轉過去。譚小川的筆從手裡滑下來，在桌面上彈了一下，落到地上。他沒撿。因為他的眼睛正鎖定在從座位上站起來的那個人身上。
黃莉微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衛衣，帶帽子的那種，帽子邊緣有一圈白色的絨。她走到講臺旁邊——音樂老師把話筒遞給她。她沒接。她說不用話筒。教室不大，聲音夠用。
她站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樹的枝條——新葉子己經完全展開了，嫩綠色，在風裡輕微搖晃。她把雙手背在身後——右手握著左手手腕——然後開始唱。
“天空好像下雨——”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教室裡的空氣變薄了。不是溫度。是密度。好像有人把教室的氧氣濃度調低了一點。因為譚小川感覺有點呼吸急促。不是缺氧——是她的聲音讓他的呼吸節奏亂了。
“我好想住你隔壁——傻站在你家樓下——抬起頭數烏雲——”
許嵩的《有何不可》。2009 年 3 月，許嵩剛剛在網路上開始紅。QQ 空間背景音樂排行榜上這首歌在第三名——第一名是周杰倫的《說好的幸福呢》，第二名是梁靜茹的《屬於》。黃莉微應該是從 QQ 音樂上聽的——她家的電腦應該是寬頻網路，下載很快。沒有雜音。
全班都在聽。李茜坐在前排——回頭看了譚小川一眼。這一眼很短暫——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譚小川沒注意到。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講臺旁邊那個人身上。
她的手——左手在右手手腕上攥緊。手腕上那根紅繩還是之前那根。不是新買的——洗過幾遍，顏色比元旦聯歡會時淡了一點。她唱歌的時候——手腕上的紅繩跟著手掌的輕微晃動一下一下地擺。
“如果場景裡出現一架鋼琴——我會唱歌給你聽——”
唱到這裡——她的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某個字在發音的時候嘴唇自然上揚。然後她往譚小川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大概零點五秒。然後立刻收回去了。
但譚小川捕捉到了。他的視網膜把這個畫面定格，她在唱歌——看他——收回——繼續唱
嘴角還殘留著那個“鋼琴”的餘音。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進了書包。摸到了一個東西。塑膠外殼，長方形。一顆紅色小燈。256MB 的 MP3 播放器。他爸去年生日送的。平時用來聽英語聽力，從頭到尾沒存過一首流行歌。
他用拇指按下了錄音鍵。MP3 的螢幕亮了——“RE”——紅色小指示燈開始一閃一閃。她的手還在空中微微動著——不是故意的，是唱歌的時候身體的自然反應。窗外有風吹進來
她繼續唱。 “為你唱這首歌——沒有什麼風格——它僅僅代表著——我想給你快樂——”
全班安靜。李茜在下面輕輕打著拍子，手掌在桌面上無聲地擊打。徐悅用手撐著下巴。張海——張海在打瞌睡。但這不是對黃莉微唱得不好——是張海對音樂不具備任何審美。
汪鵬坐在後排。他也在聽。然後他看了一眼譚小川——看到了譚小川手裡那個 MP3。看到了那個紅色小指示燈。然後他挑了一下眉毛。沒說話。但挑了眉毛。
“為你解凍冰河——為你做一隻撲火的飛蛾——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值得——”
最後一句——她把“不值得”三個字的尾音拉長了大概一秒。然後收住了。像一根線被拉長然後輕輕剪斷。聲音在教室的空氣裡浮了零點幾秒——然後完全消失。
全班鼓掌。不是起立鼓掌那種——是自然的、零散的、但很真誠的拍手。音樂老師點了下頭
“不錯。許嵩。下次可以挑戰一下《玫瑰花的葬禮》——那個更有難度。”
黃莉微走回座位。經過譚小川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坐回座位。李茜轉過去跟她說話——誇她唱得好。她的耳垂又紅了。不是唱歌累的。是別的。
譚小川把 MP3 的錄音鍵按停了。螢幕顯示：錄音時長 37 秒。檔案編號：REC005。檔案大小：大約 1.2MB。他剛才冒了很大的風險——音樂課錄音被老師發現要被沒收 MP3 的。但他的拇指在他思考之前就按下了那個鍵。
晚上。他在自己房間裡——關了檯燈。把 MP3 的耳機塞進耳朵。按下播放鍵。 “天空好像下雨——”
耳機裡傳出她的聲音。和下午在教室裡聽到的有點不一樣——MP3 的麥克風質量一般，聲音有些微的沙沙噪音。但每一個字都在。每一處換氣都在。每一個微小的停頓都在。包括那下破了的音——“快樂”——被原封不動地錄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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