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坤寧宮終於沉入了屬於良夜的靜謐。
宮人們早己識趣地屏息退下，偌大的殿宇內，只剩龍鳳喜燭靜靜燃燒。
火苗偶爾輕輕一顫，爆出一朵細微的燈花，將滿室華貴陳設染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曖昧而繾綣。
姜昭昭慵懶地靠在蕭衍懷裡，髮間那頂沉重繁複的鳳冠早己卸下，滿頭青絲如墨瀑般傾瀉而下，散落在明黃的錦被上。
此刻的她，徹底卸去了白日里母儀天下的端莊威儀，像一隻收起了利爪、安心休憩的貓，窩在唯一能讓她卸下防備的人身邊。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紅燭燃了大半，燭淚在燭臺上層層堆疊，宛如這一年多來所有說不出口的心事，沉甸甸地積壓在心頭。
蕭衍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她散落的髮梢。
那雙平日裡握慣了奏摺與硃筆、翻手便能定人生死的手，此刻卻只是溫柔地纏著一縷青絲，繞了又放，放了又繞，像個百無聊賴卻又樂此不疲的孩子。
“昭昭。”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殿內顯得有些低啞。
“嗯？”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你後悔嗎？”
姜昭昭微微仰起頭看他。搖曳的燭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將那早己熟悉的眉眼勾勒得愈發深邃。
“後悔什麼？”她輕聲反問。
“後悔入宮。後悔嫁給朕。”蕭衍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穿透了重重帷幔，看向了很遠很遠的過去，“朕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陰鷙、多疑，喜怒無常。朝臣怕朕，後宮懼朕，連太后都說朕的心思比海還深，不可測度。”
他的語氣平淡至極，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旁人事蹟。
可姜昭昭聽得出，那層平淡之下壓抑著的，是一個從小被視作天煞孤星養大的孩子，用漫長歲月學會的自我保護。
將自己偽裝成刀槍不入的模樣，以此抵禦世間的惡意。
“陛下最後悔的，其實不是這些。”姜昭昭伸出手，指尖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心，柔聲道。
蕭衍怔了一下，垂眸看她。
“陛下最後悔的，是覺得你不值得被愛。”她的眼睛極亮，倒映著跳動的燭火，也倒映著他略顯錯愕的臉，“所以你從來不敢問任何人這個問題。你怕聽到答案，更怕那個答案是假的，是哄騙你的。”
蕭衍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眼底的情緒劇烈翻湧。
姜昭昭沉默了片刻，她沒有急著安慰，也沒有急著表白。
這一路走來，從默默無聞的昭儀到盛寵優渥的宸妃，再到如今的一國之母。
從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到孩子的父親，再到如今的丈夫。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們自己知曉。
“臣妾不後悔。一次都沒有。”她篤定地說道。
蕭衍長長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皇上呢？”姜昭昭彎了彎唇角，伸手點了點他堅實的胸口，“後悔選臣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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