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初次交鋒，劉恆輸得徹徹底底。偏偏他不但沒有像以往遇到類似情形時那般心生不快，反而對聶慎兒升起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注。
那關注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盪開幾圈，可它確確實實地落下來了。
到了椒房殿，聶慎兒便盤算著找個藉口躲回寢宮裡去。和劉恆同處一室，她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有根看不見的細針在皮膚底下輕輕扎著，不疼，卻讓人煩躁。
她還沒想好說什麼，便迎面撞上了另一樁事——劉啟和劉嫖來了，兩個孩子規規矩矩地進殿，是來給竇漪房請安的。
此刻的館陶和啟兒到底還是小孩子，身量都還沒長開，臉上帶著稚氣的嬰兒肥。他們對這位突然出現在母后宮中的聶慎兒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好奇，四隻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她，尤其是劉嫖，歪著腦袋看了又看，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又有幾分不自覺的親近之意。
竇漪房笑著將慎兒介紹給兩個孩子，言語間滿是親暱，像在介紹一個本該就住在這宮裡的自家人。
聶慎兒的反應倒是很平淡，微微頷首便算打過招呼了。
畢竟上一世她也沒少陪這倆小孩玩耍，耐著性子哄過，也花過心思籠絡過，如今不過是將從前做過的事再做一遍，沒什麼新鮮。
倒是孩子們的反應值得玩味，許是這一世尚未經歷過聶慎兒與竇漪房爭寵的那些糟心事，劉啟對聶慎兒的好感是肉眼可見的，小男孩的目光裡帶著乾淨的。不帶任何防備的喜歡。
劉嫖向來驕矜，仗著自己是長公主，平日裡對誰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做派，可此刻也不免透出幾分想要親近的意思，雖然嘴上不說，但那雙總是挑剔的眼睛落在聶慎兒身上時，少了幾分刻薄，多了幾分好奇。
他們的反應太過明顯，上一世的聶慎兒便看出來了，只是那時她志不在此，一顆心全撲在了別處。
眼下，她的小心思不免又浮動起來。
竇漪房皇后的位置坐得很穩，穩如磐石。只要不出任何意外，劉啟繼劉恆的位，便是板上釘釘的事。
聶慎兒還記得，上一世劉啟對她的娡兒，似乎是抱了不小的好感的。
那份好感雖未走到明面上，卻在她記憶裡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這麼想著，聶慎兒便對劉啟多上了幾分心。她難得主動地彎下腰來，同劉啟說了幾句話，語氣雖不算熱絡，卻也比方才的平淡多了幾分耐心。
劉啟顯然有些受寵若驚，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連話都比平時多了幾句。
竇漪房在一旁看著慎兒與兩個孩子相處融洽，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她轉身，原想和劉恆再多囑咐幾句關於慎兒的事——安置在哪個殿合適。撥多少宮人伺候。份例該按什麼規格——話還沒起頭，卻發現劉恆的視線也落在同一個方向。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盡頭是聶慎兒彎腰與劉啟說話的側影。
夕陽從殿門斜斜照進來，在她側臉的輪廓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連眉間那顆硃砂痣都顯得格外柔和。
竇漪房倒沒有往別的方向想。她只當劉恆是對這個突然出現在後宮中的妻妹有所警惕，怕他疑心重了去查慎兒的底細，查出什麼不好收場的事來。
於是她伸出的手輕輕落在劉恆的手背上，指尖微涼，掌心卻溫熱。
“陛下，”她的語氣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安撫什麼，“慎兒她這些年吃了很多苦。臣妾想著，要不要給慎兒些能安身立命的東西？”
感受到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劉恆將視線收回來，落在竇漪房的臉上。
他看著她那雙毫無雜念的。全然信任的眼睛，心底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他方才，竟看著聶慎兒與啟兒。館陶相處的畫面出了神。
這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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