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恆因著方才那片刻不合時宜的出神，心神還未完全收攏，便沒有在第一時間聽出竇漪房語氣中暗藏的試探之意。
她的措辭聽起來溫溫柔柔，像是在隨口商量一件小事，可那字字句句底下壓著的，是一個並不算小的圖謀。
竇漪房確確實實想給聶慎兒求來些能真真切切攥在手裡的東西——財富，封號，地位，甚至是封地。
她要讓慎兒往後的日子不必再看任何人的眼色過活，不必再像從前那般，仰人鼻息。寄人籬下，費盡心機去攀附那些根本不值得的虛妄。
只是這些東西，並非一個“皇后非親生妹妹”的身份便能輕易得到的。一個沒有根基。沒有依仗。初入宮闈的女子，若忽然得了潑天的恩賞，只怕恩賞還未落地，旁人的忌憚和口舌便先一步到了。
竇漪房心裡明鏡似的，所以她不能把話說得太透。太直，得先探一探劉恆的底，看看他對慎兒到底是個什麼態度——是戒備，是淡漠，還是尚可商量。
“陛下覺得，給慎兒些什麼，可以讓她往後不必再看人眼色生活？”
竇漪房見劉恆面上的神色有些微妙，一時辨不清他是還在介懷方才亭子裡的事，還是對慎兒這個人本身存了什麼顧慮，便沒有把話挑得太過明白。
她將話說得含蓄而迂迴，像在棋盤上落一枚試探的子，輕飄飄的，卻藏著極深的心思。
她想隱晦地表達一層意思——若劉恆自己能意會，且捨得給，那便不必她來說得過於直接。
說透了，反倒顯得急功近利，落了下乘不說，還可能給慎兒招來不必要的猜忌。
不必看人眼色生活？
劉恆並不遲鈍。哪怕方才他心神恍惚了一瞬，沒有立刻品出竇漪房話裡藏著的分量，此刻也聽得分明瞭。他的皇后，為了聶慎兒，所圖不小。
“皇后有什麼見解。”他本應該提醒她——她想求的那些東西，以聶慎兒如今的身份和資歷，未必擔得起。不合規矩，也不合情理。
可這句話到了嘴邊，卻莫名其妙地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心底那點並不清晰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異樣情緒，替他做了主，讓他沒有把話說得太冷硬。
竇漪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劉恆的表情，目光從他的眉梢滑到嘴角，試圖從那張慣於不動聲色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可她什麼也沒讀出來。劉恆是一個很會偽裝自己的人，這一點從她初入代王宮的那天起便深有體會，這麼多年下來，他只有藏得更深，從未露得更多。
放在平日，這份深沉是她欽佩的。倚仗的，可放在眼下這個情形裡，便叫她有些苦惱了。
看不懂，便只能賭一把。
“臣妾想著，若給慎兒封個郡主的名號，再多賞些用度體面，她定然會開心的。”她挑了一個相對穩妥的說法，措辭依舊溫和，語氣卻比方才篤定了兩分。
既然從劉恆臉上看不出什麼拒絕的意思，那她便當他是並不介意給慎兒抬一抬身份的，說話時也少了幾分顧忌，多了一分理所應當的坦然。
但更多的圖謀，到底還是被她壓在了舌根底下。
封地的事若真在此刻說出口，劉恆怕是要疑心她的用心了——一個外來的。無甚根基的女子，驟然得封郡主已是破格，若再賜封地，豈不是要讓人浮想聯翩？竇漪房懂得分寸，也懂得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收。
聽著竇漪房這番話，劉恆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向聶慎兒的方向看了過去。
她正微微彎著腰，與啟兒和館陶說著什麼，嘴角含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卻將她眉眼間慣有的冷銳化開了幾分，露出底子裡少見的柔和。
夕陽的光從窗欞篩進來，落在她眉心那顆硃砂痣上，像是誰用硃筆點了最濃的一筆，襯得她整個人莫名地勾人。
劉恆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又飄了過去，幾乎是立刻便垂下了眼眸，指腹無聲地摩挲著掌心，像是在用這個細微的動作將自己從某種不合時宜的恍惚中拽回來。
“那便聽皇后的。”他說著，順勢站起身來，藉著去看孩子們的間隙又不動聲色地瞄了聶慎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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