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步比平日略快了些,仔細看去竟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凌亂,像是一個急於從某種情緒中抽身的人,走得比來時更急。
聶慎兒這邊正一門心思地花在劉啟身上。
她盤算得很簡單——趁這孩子還小,先與他親近起來,就是當個知心姨母也好。
小孩子最容易記恩情,這個時候種下的好感,日後便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
等他繼了位,總不至於虧待了她這個從小陪著玩耍。從未與他紅過臉的姨母。
一心想著往後的榮華富貴,聶慎兒半分心思也沒分給竇漪房和劉恆那頭的動靜。
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劉恆什麼時候走的,她一概沒有留意,滿腦子都是怎麼把劉啟這顆小棋子穩穩當當地攏在自己身邊。
想著想著,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娡兒身上。
她的女兒,她和呂祿的女兒,如今還在宮外,還不知道流落在何處。等竇漪房把人找回來,她便有了一個真真切切的。屬於自己的孩子。
而劉啟——
想著聶慎兒的嘴角便有些壓不住了。她垂下眼睫,佯裝整理袖口,藉著這個動作把唇邊那抹笑意藏了又藏。
上一世劉啟對娡兒抱有的那份好感,她記得清清楚楚。若這一世順著那條線好好鋪一鋪。養一養,誰說她的娡兒就不能成為日後的皇后呢?她也不是非要攀那個高枝,可若是有這個機會,她憑什麼不替女兒爭一爭?
光是這麼想想,聶慎兒便覺得胸腔裡那顆冷了很久的心,竟也生出幾分熱騰騰的盼頭來。
她咳了一聲,清清嗓子,把那些藏不住的笑意硬生生壓了回去,重新換上一副溫婉可親的模樣,對劉啟說話的語氣又軟了三分。
咳咳......嗯,好好培養一下感情,也不是沒可能的,不是嗎?
劉恆離開椒房殿後便徑直去了未央宮。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在任何一處停留。
他想,只要忙起來便好了,案頭的奏疏堆得越高,政事越繁瑣棘手,他的心思便會被佔得滿滿當當,自然便沒有餘裕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去想那個僅僅見過兩次便在腦海裡賴著不走的人。
還有就是想著皇后交給他的任務——給聶慎兒封郡主。
他在書案前坐下,執筆蘸墨,手懸在絹帛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去。那個姿勢維持了許久,久到筆尖的墨滴幾乎要落下來。
他是為了皇后,才想抬舉聶慎兒的。
對,是這樣。就應該是這樣。
他剛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念了兩遍,像是要說服誰似的,身邊的宮人便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側,彎腰附在他耳邊小聲稟報了幾句。
劉恆聽著,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那張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可他放下毛筆的動作卻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手腕上忽然墜了什麼重物。
“去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不怒自威,“查到以後,帶到朕面前來。”
“諾。”宮人躬身領命,無聲地退了下去。
劉恆端坐在書案前,垂眸看著面前攤開的空白絹帛,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內極靜,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響一搭一搭地敲在空氣裡。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手,拿起那支擱了許久的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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