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姿態放得端正妥帖,該彎的腰彎了,該說的話說了,挑不出半分毛病。
如今寄人籬下,吃穿用度都仰仗著竇漪房,她自然也該“懂事”,不該在明面上給人留什麼話柄。
“不必多禮。”劉恆微微頷首,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竇漪房的手握著聶慎兒的手,指節相扣,親密而自然,像是這個動作已經重複過無數遍。
他看了片刻,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
聶慎兒在竇漪房身邊坐下來,百無聊賴地聽著兩人你來我往地說著那些正事。
什麼禮儀規制,什麼宗親事務,什麼太后那邊的安排,一件一件像流水似的從她耳邊淌過去,她一個字也沒往心裡裝。
上一世她對這些東西是花了心思去鑽研的,因為那時候她有野心,想在劉恆面前顯出自己的見識和才幹,想讓他覺得她不是一個只有一張臉能看的漂亮花瓶。
可如今——死過一次的人了,若還是重蹈覆轍,那便是多少有點腦子不好使了。
她仍舊愛榮華富貴,愛綾羅綢緞,愛舒坦體面的日子。
這一點她不否認,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恥。
可這一世,她不想再去自己爭。自己搶了。那些年為了往上爬她耗盡了心力,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連女兒的影子都沒摸著。
如今有人寵著,那她就靠著好了,靠著竇漪房,靠著這份不用費盡心機去換的偏愛,安安穩穩地把日子過下去。
反正竇漪房不會拒絕她,聶慎兒對此深信不疑。
等劉恆百年之後,她還可以繼續依靠竇漪房的兒子,反正她如今已經開始和劉啟培養感情了,那孩子對她親近得很,假以時日,她便是他心中最信得過的姨母。
一條坦途已經隱隱鋪開了,她只要沿著它走下去便是。
聶慎兒在這邊自顧自地盤算著往後的日子,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眉間那點因劉恆在場而泛起的煩躁也漸漸淡了下去,嘴角甚至不自覺地微微翹起一點弧度,像是在心裡給自己畫了一張又大又圓的餅,正心滿意足地端詳著。
她渾然不覺,自她進門那一刻起,劉恆的視線便總是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輕,像蜻蜓點水,一觸即離,並不敢多做停留。可它去而復返的頻率,卻高得有些反常。
劉恆一邊與竇漪房議著事,一邊用餘光捕捉著那個安靜坐在一旁的側影。
她今日穿了一件顏色素淨的衣裳,比初見時少了幾分鋒芒畢露的豔麗,卻多了幾分讓人更想多看幾眼的沉靜韻致。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小截衣袖,垂著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麼,睫毛偶爾輕輕扇動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
方才那個皺眉的瞬間猶在眼前,她看見他便蹙眉,那神情裡的排斥和不耐明明白白,幾乎不加掩飾。
劉恆將視線收回來,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漫開,他卻沒有放下,藉著這個姿勢把自己飄遠的思緒硬生生拽回眼前的政事上。
可沒過多久,那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移了過去。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究竟算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