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問話,底下跪著的宮人明顯猶豫了,肩膀微微繃緊,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出口。
過了片刻,才艱難地開口:“聶姑娘從前......是呂后侄子,呂祿的妻子。”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劉恆的反應。
可上首什麼動靜都沒有,安靜得叫人脊背發涼。
“陛下找回的那個孩子,也是呂祿的血脈。”
一句話落在地上,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連水花都沒濺起來,卻把周圍的一切聲響都吞了個乾淨。
半晌沒有聽到劉恆的回應,那宮人額角的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了。
他嚥了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試探著開口:“需要屬下......除了嗎?”
話音未落,一卷竹簡便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正中他的額角。
竹簡稜角堅硬,磕在皮肉上發出一聲悶響,隨即嘩啦啦散落在地上。
宮人嚇得渾身一抖,連忙伏下身去,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面,一聲都不敢再吭。
“......先安置好,等朕吩咐。”劉恆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喜怒,卻比方才低了好幾個調,沉沉地壓在空氣裡。
“諾。”宮人如蒙大赦,彎腰躬身退了下去,腳步又輕又快,像是怕多留一刻都會再挨一記。
偌大的宮室裡只剩劉恆一人,他沒有再掩飾眼底翻湧的晦暗與戾氣,任由那些平日裡被層層包裹的情緒一點一點漫上來,填滿了眉眼之間的每一寸陰影。
按理說,那個孩子和莫離,都不能留。
莫離是呂后舊人,知道的太多。
那孩子身上流著呂氏的血,是呂祿的親生骨肉。
若按斬草除根的道理,這兩個人都是不該留的禍患。
任何一個坐在皇位上的人,面對這樣的選擇,都不該有絲毫猶豫。
可偏偏是她,偏偏是聶慎兒的孩子。
劉恆沉沉地嘆了口氣,抬起手掌覆上額頭,掌心壓著眉心,用力按了按。
殿中寂靜無聲,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響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氣裡,和他混亂的思緒攪在一起。
只是個孩子而已。
哪怕是呂氏的血脈,一個連話都還不會說的小女孩,能做什麼呢?能翻起什麼浪?能威脅到誰?
不必趕盡殺絕。
他沒有必要,對聶慎兒的孩子下那樣的狠手。
劉恆放下手掌,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散落的那捲竹簡上。
那些字跡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地排在那裡,和他此刻的心緒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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