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漪房走進殿中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聶慎兒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半邊身子沐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裡，卻絲毫沒有被那暖光染上溫度。
她的眼睛睜著，望向窗外灼灼盛開的花樹，可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空得像一口枯井，所有的神采都被抽乾了，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微風從窗欞鑽進來，拂動她鬢邊散落的碎髮，她整個人紋絲不動，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那陣風帶走，輕飄飄地散在光裡，再也尋不見。
竇漪房心下一慌，腳步幾乎是下意識地加快，裙襬在地面上掃出一陣細碎的窸窣聲。
她快步走到榻邊，伸手扶住了聶慎兒的肩膀，掌心下的肩胛骨薄得像一片蝶翅，微微硌手。
“這是做什麼？再擔心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體啊。”竇漪房皺著眉，語氣裡帶著責備，可那責備底下全是兜不住的心疼。
她看著慎兒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顯然不太認同她這般糟踐自己的舉動。
聶慎兒緩緩抬起眼簾，看著眼前這張滿盛擔憂的臉。
竇漪房的眉皺著，唇角微微下壓，那雙總是沉穩從容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焦急和心疼，明晃晃地鋪在臉上，像是生怕她看不見似的。
她恍惚了一瞬。
心底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酸澀的。溫暖的，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這股燥意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她心口最柔軟也最陰暗的那個角落，隱隱地。不依不饒地疼著。
竇漪房和莫雪鳶很要好，從代王宮到漢宮，莫雪鳶一直是竇漪房最信得過的身邊人，這份情誼經過了歲月的熬煮，濃稠得化不開。
如果，如果竇漪房知道她想不遺餘力地對付莫雪鳶——不是為了什麼大局，不是為了什麼不得已，就是單純地想要以牙還牙——她會是什麼表情呢？
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好像丟掉所有理智一樣寵溺她嗎？
還會在她紅了眼眶的時候不問緣由地把她護在身後，還會用那雙溫暖的手捧著她的臉，還會為了她去向劉恆求那些本不該她開口去求的恩賞嗎？
還是說，會像上一世那樣，在權衡利弊之後，終究把她放在了一個“外人”的後面。
聶慎兒記得，莫雪鳶有個兩情相悅男人，那男人是個武將，名字......她記得應當是——周亞夫。
上一世她不曾在這件事上費過心思，因為那時候她的靶子是竇漪房，是劉恆的寵愛，是那把她求了一輩子也沒真正握住的鳳印。
可如今回過頭來看，她手裡可以用的棋子，其實還有很多。
其實，如果不是因為在兩任皇帝那裡都碰得頭破血流。吃盡了苦頭，聶慎兒真的覺得自己的智商與手段都算得上不錯。
她能在呂祿心裡還裝著別人的時候便勾住他，讓他死心塌地地娶她。護她。把一顆心剖出來捧到她面前。
心機手腕，她從來都不缺。她只是從前選錯了棋局，在一個註定不會贏的棋盤上耗盡了籌碼。
那麼這一世，換一條路走。
如果周亞夫移情別戀，莫雪鳶會是什麼反應呢？
那張總是冷靜剋制的臉上，會不會也出現裂縫？
那雙替竇漪房辦了無數事。也在上一世替竇漪房辦過那麼多事的手，會不會也會發抖？
這深宮裡的人心，是一把看不見的刀。她上一世被這把刀捅了個對穿，這一世，她不介意也握一握這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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