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待片刻，濾去頭道茶湯，再注水，稍悶，這才將略顯濁黃的茶湯傾入杯中。
許舟端起杯，抿了一口，茶味粗澀，帶著股火氣。
他咂摸了下嘴：“好像跟胡亂泡的也沒什麼區別。”
那夥計一直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塊灰撲撲的抹布，東一下西一下地擦拭著早已光亮的桌面，目光卻像被牽了線的風箏，時不時便飄向許舟。
許舟忽地抬眼，正撞上夥計來不及收回的打量目光。
他笑了笑，將另一隻燙過的杯子斟上七分滿，推至桌沿：“小二，閒著也是閒著，要不要來一杯嚐嚐？”
夥計愣了一下，偷瞧被抓包的窘迫讓他耳根有點紅。
他猶豫了不到一息，便放下抹布，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跑過來，恭敬地接過茶杯。
他也不怕燙，學著許舟剛才的樣子小心地嚐了一口，隨即卻像飲酒般“咕咚”一口將剩餘茶湯飲盡，然後長長舒了口氣。
他咂咂嘴，回味了一下，讚歎道：“好喝！客官您真是……有學問的人！這茶經您的手這麼一弄，感覺味道都變正了，不那麼澀口了！比我們平日自己抓把碎葉子泡的好喝多了！”
許舟被他的反應逗樂了，笑著搖搖頭，順著話頭問道：“除了我，難道還有其他‘有學問’的客人，也會在這裡自己泡茶？”
夥計用力點頭，話匣子打開了：“是啊，就是幾天前的事兒。有位姓蘇的姑娘，人長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可性子有點冷。她也像您這樣，自個兒找傢伙什，安安靜靜地泡茶，那手勢，跟您剛才，有那麼點像哩。”
他比劃了一下，自己也覺得說不清楚，憨憨地笑了笑。
許舟點了點頭，沒再接話，只是將目光投向杯中浮沉的茶葉梗，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通往後面的布簾一挑，掌櫃側身鑽了出來。
神色比之前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好奇，他搓著手快步走近，目光炯炯地打量著許舟，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地問道：“客官……許公子，方才多有怠慢，莫怪。我就是好奇，坊間傳聞，說您當初在高平，單槍匹馬……當真殺過那麼多北狄狼騎兵？”
許舟的目光越過了掌櫃的肩頭，投向那門簾之後，卻只見後方昏暗的甬道，空無一人。
他收回視線，語氣含糊：“江湖傳言，十句裡有九句靠不住。碰巧撞上幾個散兵遊勇，僥倖罷了，沒那麼玄乎。荀三爺呢？可是不便見客？”
掌櫃見他避而不答，也不糾纏，笑道：“三爺啊，他方才確實有些不便。舊傷處剛換了藥，正歪在裡間緩神呢。他特意吩咐了，讓先給您安排一間上房，他略收拾收拾精神頭，便過來尋您說話。絕不敢慢待了貴客。”
許舟心頭一動，追問道：“受傷？三爺身手了得，怎會受傷？傷得可重？”
掌櫃擺了擺手：“唉，說來也是晦氣。還好，還好，性命無礙。就是前些日子，不是幫著那位蘇姑娘辦點事兒麼？途中不巧，撞上了密諜司夜鈐，中了他的陰招。剛請大夫處理過，將養些時日便好。”
許舟心頭驟然一緊，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絲：“那……那位同行的蘇姑娘，她可還好？是否也受了牽連？”
掌櫃見他反應，略微思索了一下，才道：“三爺倒沒細說蘇姑娘的情形。不過我看，她應當是安然無恙的。那日事情辦妥之後，蘇姑娘便獨自離開了。想來也是，那位姑娘的修為，怕是比我們三爺還要精深一籌。連三爺都只是受了些需要將養的小傷，以她的本事，那些宵小豈能輕易得手？”
許舟聞言，心頭稍安，但緊接著，一股更大的疑惑猛地湧了上來。
蘇朝槿的修為……比荀三爺還要高？
上次分別，蘇朝槿方才煉心境，怎得幾日不見，修為境界能穩穩壓過神藏境的荀三爺一頭了？
是這掌櫃道聽途說、判斷有誤？還是荀三爺為了寬慰旁人故意抬高了蘇朝槿？
亦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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