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顯然出乎枯澤的預料。
他輕輕“嗯？”了一聲，眉頭微挑。
他顯然沒料到許舟會問這個。
枯澤皺起眉頭，沉吟了片刻。
“具體是何物……”
良久，枯澤終於開口，“本座亦不知曉。”
許舟心頭一震。
連執掌天下偵緝、耳目最靈的密諜司頭子都不知道？
是此事牽扯太大、隱秘層級太高，連枯澤都被有意無意地矇在鼓裡？
還是其中另有曲折，連無孔不入的密諜司也未能探知？
這很反常。
如今幾乎全天下的官府、軍衛、乃至江湖草莽，都在暗中搜尋江知意的下落，海捕文書貼得到處都是，賞格高得嚇人。
可無論是明面的通緝令，還是暗地裡的追查，對江知意究竟盜走了何物，都語焉不詳，或乾脆避而不談。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枯澤的聲音繼續慢悠悠地傳來：“本座只知道，那夜子時三刻左右，江閣老府上驟起喧囂，旋即江閣老本人身著常服，甚至未及穿戴齊整官袍冠帶，便乘轎疾奔宮城，叩闕求見陛下。”他頓了頓，回憶道：“隨後不久，陛下召見，兩人密談約莫一炷香時間。隨後，未經內閣票擬、通政司用印，直接由司禮監秉筆、隨堂數人連夜草擬，陛下硃批，發出了規格極高的海捕密旨與明發諭令。流程之迅疾，近乎非常。”
許舟聽得心驚。
直接繞過內閣程式，司禮監高層連夜動筆，皇帝親批……
程式之簡，速度之快，近乎中旨行事。
“所以，”枯澤平靜道，“雖然本座不知那具體是何物，但可以斷定，那必然是能動搖江家根基，乃至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引發不可測後果的東西。否則，不足以讓江閣老如此失態，更不足以讓陛下如此‘破例’。”
“動搖根基？”許舟下意識重複，感到難以置信。
江家乃是傳承數百年的頂級門閥，樹大根深，枝繁葉茂，與國同休。
什麼樣的東西，能“動搖”這樣的龐然大物？
枯澤聞言，卻是輕笑一聲，譏誚道：“世人皆以為，世家門閥如磐石巨樹，堅不可摧，穩如泰山。可他們忘了，世家綿延千年，經歷的便是千年的風刀霜劍，沒有一天是真正‘安穩’的。今日之花團錦簇，可能是昨日斷尾求生的結果；表面盤根錯節、同氣連枝之下，實則內部傾軋從未停歇，對外亦是你爭我奪。”
他略微側身，目光投向京城方向：“他們平日裡可以鬥得你死我活，爭權奪利寸步不讓。可一旦真有足以威脅到整個階層的事情發生，這些平日鬥得你死我活的對頭，便會立刻放下嫌隙，默契聯手，先將外部的威脅摁死。這次江家出事，你可見蘇家、許家、乃至與江家素有間隙的張家，有誰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落井下石、趁機攻訐嗎？”
許舟仔細回想聽聞來零星訊息，搖頭：“並未有明目張膽之舉。”
“這便是了。”枯澤淡淡道，“因為他們知道，那東西既然能動搖江家，未必就不能動搖他們自家。此刻維護江家，打壓此事，模糊焦點，便是世家的生存之道——內鬥不止，外侮共御。至於私底下如何利用此事謀取好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許舟，”
他忽然將話題引回，目光重新落在許舟身上，帶著一種深長的意味：
“你看，這京城裡，有些‘功’，未必需要你親手去立；有些‘過’，也未必真是你犯下。風雲際會，身在其中，有時候，你的存在本身，或者你所處的‘位置’，便已是功勞或罪過。明白嗎？”
許舟迎著枯澤深邃的目光，心頭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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