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遠語調平緩,條理清晰,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聽得周圍幾人連連點頭,恍然大悟,又暗自慚愧自己思慮不及。
旁邊幾位同樣聽到他話語計程車子,卻是臉色驟然一變!
其中一人更是瞬間面白如紙,額頭冒出冷汗,嘴唇哆嗦著低語:“糟了……糟了!我只顧著說本朝漕運章程,竟忘了往先朝去尋例證比較!這‘衡古今’……我、我竟漏了‘古’字精髓!”
林知遠瞥了那人的背影一眼,微微搖頭,並未多言。
科舉之道,不僅考學問,更考心智與應變。一題之失,或許便是天壤之別。
他臉上那溫和笑容淡了下去,對周圍的喧囂顯得興致缺缺,面對圍上來七嘴八舌討論考題的同年,他只是略略拱手環揖一週,口稱“僥倖”、“還需斟酌”,腳下卻未停留,徑直分開人群,向著自家馬車停靠的方向走去。
沒走幾步,他的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忽然定在不遠處。
只見林慕白正與沈願並肩而立,兩人雖也面帶疲色,卻不像旁人那般激動喧譁,只是低聲交談著,偶爾抬頭望一眼貢院門楣上高懸的“為國求賢”匾額,神情平靜。
林知遠精神一振,腳下方向一轉,便朝那二人走了過去。
“慕白兄!”林知遠靠近,臉上重新掛起熱絡的笑意,“可算是考完了!這幾日真是熬煞人也。方才出來,聽幾位同年議論今日這場策問,尤其是最後那道‘論錢法利弊與寶鈔更張’,小弟心下實在忐忑,自覺破題尚可,但引證總覺單薄,不知慕白兄對此題有何高見?也讓小弟學習一二,免得這半月等榜,心裡總是七上八下。”
林慕白聞聲回過頭,臉上神情似笑非笑,目光在林知遠臉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道:“考都考完了,筆落成文,覆水難收。熬了這九天七夜,腦子都快成漿糊了。此刻只想喘口氣,讓腦子歇一歇,還去想那些勞什子題目作甚?”
他斜睨了林知遠一眼,半真半假地笑道:“再者說,我那點粗淺見解素來天馬行空,每每離經叛道,恐有違聖人之教、時下主流,說出來沒得嚇著知遠兄,還是不說為妙。”
這話聽著像是自謙,卻讓林知遠面色微微一僵,彷彿被針刺了一下。
他心思玲瓏,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林慕白這是在暗諷他平日看似恪守禮法、實則心思活絡,尤其是指他上次背後非議許舟之事。
當時林慕白便曾冷冷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詞,原來心裡記得清楚。
林知遠嘴角不自然地扯動了一下,壓下心頭那點難堪,強笑道:“慕白兄說笑了。那……不知慕白兄接下來有何打算?這半月閒暇,總需有些安排。是回寓所靜候佳音,還是……”
林慕白卻似乎懶得再與他打機鋒,打了個哈欠,神態憊懶地朝內城方向揚了揚下巴:“能有什麼打算?憋在這鴿子籠似的號舍裡,聞了九天的墨臭和汗餿,骨頭都要僵了。自然是要去尋個地方,透透氣,鬆快鬆快。”
他瞥了一眼林知遠,隨口邀請道,“聽說八大胡同鳳鳴閣新來了位擅彈琵琶的姑娘,曲調頗佳,沈願也說想去聽聽。知遠兄若無事,不妨同去?喝兩杯酒,聽聽曲,也算是慰藉這幾日的辛苦。”
林知遠聞言,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他習慣性地想維持風度,略顯靦腆地擺手推辭道:“慕白兄美意,在下心領了。只是……在下出考場前便已想好,此番僥倖完卷,學問多有未逮之處,正該趁這半月時光,回家閉門溫書,細細揣摩經典,也好應對十五日後的殿試,不致在陛下與諸位閣老面前露怯失儀。這飲酒聽曲之事,還是……”
他話未說完,姿態做足,正等著對方再勸一句,便可“盛情難卻”地應下,既全了同窗之誼,又不失“勤勉”之名。
豈料林慕白聽了他前半句,便已興趣缺缺地轉回了頭,彷彿根本沒聽見他後面那欲拒還迎的轉折。
林慕白伸手搭住身旁一直沉默寡言的沈願的肩膀,興致勃勃地問道:“沈木頭,別杵著了。鳳鳴閣還是上次去過的‘醉仙居’?聽說醉仙居新聘了位淮揚廚子,一手‘蟹粉獅子頭’和‘大煮乾絲’做得極地道,正好祭祭咱們這被貢院伙食虧待了九天的五臟廟!還有從南邊來的清倌人唱曲兒,咱們去喝幾杯,聽聽曲,也洗洗這一身的晦氣!”
沈願被他晃得無奈,揉了揉眉心,嘆氣道:“我的林大少爺,您這精氣神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連著考九日,我現下只覺得腦仁發木,腳下發飄,只想回去矇頭大睡三天。你怎麼還跟沒事人一樣,琢磨起吃喝玩樂了?”
林慕白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累?考完了還覺得累,那是心裡還繃著那根弦!弦鬆了,乏勁自然就上來了。所以啊,更得找點樂子,把這弦徹底鬆下來,把那股‘考場氣’給驅散了才行!走啦走啦!”
“咦?”
一旁被晾了許久插不上話的林知遠,臉上青白交錯,正覺尷尬。
目光游移間卻忽然瞥見人群縫隙之外的官道另一側。
他低呼著,抬手指向貢院街對面,那裡人群因一隊人馬的經過而略顯騷動又迅速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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