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舟沉默,半晌才有些嘆惋,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波瀾:“好一手環環相扣的算計。以新政為引,以親王為刃,既全了君臣體面,又悄無聲息地斬向許家。荀閣老這步棋,實在是高明。”
柳承硯微微頓住話音,似是有意留幾分空隙,讓許舟將這字裡行間的冷酷算計慢慢咂摸透徹,方才再度開口,將這盤朝堂棋局的全景,勾勒得愈發清晰:“所以你看,今日金鑾殿上,各方勢力都在‘借勢’而行。蘇閣老借新政之風,既護住了你這條性命,更悄無聲息地為蘇家日後在荊州的利益版圖,鋪就了一條坦途。荀閣老同樣借新政之名,行的卻是傾軋許家之實,順帶還為秦王,謀得一塊遠離京畿、卻最是龍蛇混雜的歷練之地,暗中積蓄力量。”
說到此處,他眸光微沉,眼底漫過一絲難掩的歎服:“至於陛下 他恰恰藉著你這件‘說不清、道不明’的公案,再加上荊州倉案爆發的洶洶輿情,四兩撥千斤,竟促成了朝野各方難得的共識,為新政推行掃清了障礙。更妙的是,他順勢將秦王這個潛藏的不安定因素,遣出京城歷練。既平衡了東宮與秦王府之間劍拔弩張的微妙格局,又往荊州那灘爛泥裡,投下了一道皇權直接垂注的‘活水’,逼著各方勢力不得不重新洗牌。”
許舟思索片刻,腦海中閃過蘇儒朔那句“已與枯澤打過招呼”,恍然道:“所以,我的事從頭到尾,陛下心如明鏡?他知道我的行蹤有貓膩,是密諜司做了手腳?也清楚那些彈劾大多是捕風捉影,甚至無人真心想置我於死地?”
“陛下何等聖聰?執掌乾坤四十年,什麼風雨詭譎沒見過?”柳承硯嗯了一聲,“他當然看得出你未曾通敵,也看得出密諜司遞上來的文書是經過權衡、有所保留的‘門面文章’,更洞悉蘇閣老的私心,以及荀閣老借題發揮的算計。但是,看破,為何要說破?”
他反問,隨即自答,“說破了,蘇家面上無光,荀閣老一系下不來臺,那些搖旗吶喊的官員更成了笑話,朝堂立刻陷入無休止的互相攻訐與撕扯,還談何推行新政、整頓荊州?聰明人之間,有些事,心照不宣,點到即止,便是最好的規則,也是最有效率的解法。大家各取所需,事情才能辦下去。”
“如此說來,革去我的官職,收回腰牌,逐出朝班並非懲處,而是給這場各方心照不宣的交易,一個對天下人都說得過去的交代?”
“正是如此。” 柳承硯鄭重點頭,“若不罰你,顯得朝廷綱紀鬆弛,天子法外開恩,那些鼓譟彈劾的官員也無臺階可下,日後更易滋生事端。若重重罰你,下獄流放乃至問斬,則必然寒了蘇家之心,斷了他們支援新政的助力,也可能讓陛下背上‘鳥盡弓藏、苛待功臣’之議,更會打亂陛下在荊州乃至朝局的整體佈局。所以,‘革職’二字,妙就妙在這裡。”
柳承硯哈哈一笑:“革去你的羽林衛百戶之職,收回腰牌牌,看似嚴厲的懲處,實則是代價最小的了結。你本就不願、也不適長期捲入這等派系傾軋,如今脫去官身,正好跳出樊籠。蘇家二小姐行蹤成謎,你正可毫無羈絆地去尋訪。從此,你再也不是朝堂上任何一方可以輕易拿捏、用作博弈的‘籌碼’了。這,既是陛下順水推舟送給蘇家、也送給你的一個人情,亦是蘇閣老與我樂見其成的結果。一個不在局中的你,或許將來在某些時候,比在局中更有用。”
說話間,兩人已行至皇城午門外側的天街入口,身後是巍峨宮牆,前方便是車水馬龍的喧囂市井。
許舟停下腳步,感慨道:“這朝堂,細細想來,真如同一座天下至大的賭場。有人押上祖蔭門第、身家性命,想搏個青史留名、公侯萬代;有人拿著良心氣節、清譽風骨下注,盼著換一個海晏河清。可無論檯面上如何風雲變幻,籌碼如何堆疊如山,最後的莊家,從來只有御座上那一位。規矩由他定,籌碼由他發,輸贏也由他裁定,通吃四方,穩坐乾坤。”
柳承硯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竟撫掌大笑:“好一個‘賭場’之喻!妙極!不過啊許舟,但凡敢坐在這張桌子上的人,從落座那一刻起,心裡就該明白‘滿盤皆輸’這四個字怎麼寫。包括我柳承硯,今日入了閣,看似風光無限,何嘗不是將後半生的榮辱性命,都押在了‘新政’這張牌桌上?”
他笑聲漸歇,側頭看了許舟一眼,目光深邃,“所以啊,你這離開,未必是壞事。脫身局外,好好修行你自己。說不定哪一日,老夫我真走到了山窮水盡、要被推去菜市口挨那一刀的時候,還得指望你這位‘江湖舊友’,仗劍而來,劫一劫法場呢!”
許舟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搖了搖頭:“柳大人說笑了。您老深諳賭場不,是朝堂規矩,必能長袖善舞,穩坐釣魚臺。真到了那一步想必也是時勢使然,劫法場怕是不成,但給您老送一壺斷頭酒,還是能做到的。”
玩笑開過,他笑容斂去,壓低聲音,“只是經此一事,太子殿下,是否真的失勢了?”
柳承硯臉上的笑意收斂,他捋了捋鬍鬚,揹負雙手,緩步前行,斟酌十餘步,他才停下:
“許舟,你需明白一個道理。萬壽帝君總不可能真的萬壽無疆。這事,我們知道,天下人知道,陛下自己,恐怕比誰都清楚。所以,他才要早立‘國本’,冊封太子。只要一日未曾明發詔書廢儲,太子,便一日不曾真正失勢。儲君是‘國本’,秦王是‘刀刃’。國本求的是穩,是傳承有序,是江山延續;刀刃求的是利,是披荊斬棘,是破除積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