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功成
許舟聽明白了。
蘇家不支援柳承硯的新政觸動自身根本利益,但在許家狗急跳牆、可能引發更大動盪的當下,暗中扶助柳承硯這枚“棋子”去攪動局面,分散風險,甚至可能為蘇家在未來贏得一些轉圜空間,這符合世家“分散投資”的生存智慧。
而蘇儒朔個人對柳承硯的欣賞,或許也摻雜其中。
許舟遲疑道:“其實,今日未到午時,柳大人便特意留下我,同去醉仙樓飲酒。飲酒暢談。席間言語懇切,頗有推心置腹之感,最後……亦是鄭重請求我助他一臂之力。”
蘇儒朔愣了一下,搖頭失笑,感慨道:“承硯此人,平日裡總是一副智珠在握、沉穩淡然的模樣,彷彿天下事皆在算計之中。但這其中冷暖艱辛,如人飲水,唯有他自己知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推行新政之難,更明白自己如今處境之危……”
他收斂笑容,正色問道,“那你……答應他了?”
“答應了。” 許舟點頭,將柳承硯的請求具體道出,“我答應他,此番北上行路,會為他留意運河沿岸漕幫的動向與虛實,傳遞訊息。”
“漕幫?!” 蘇儒朔眉頭瞬間緊鎖,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一臉錯愕,沉吟了足足兩三息的時間方才低聲道:“柳承硯這是……糊塗了麼?荊州新政如泰山壓頂,倉案清查千頭萬緒,強敵環伺自顧不暇,他怎的還未站穩腳跟,就又想著去撩撥漕幫那龐然大物?四面樹敵,八面漏風,這絕非智者所為!莫非是壓力太大,急功近利,以至於昏了頭?”
許舟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此刻便將自己的理解說了出來:“柳大人倒未說立刻就要對漕幫動手。他只是讓我沿途留意,先行查探。依我淺見,若真想動漕幫,絕非易事,其根本在於運河命脈難以替代。而要真正撼動其根基,恐怕非‘開海’不可。”
“開海?” 蘇儒朔目光一凝。
“是。”
許舟斟酌著詞句:“唯有重開海運,將朝廷漕糧、南北貨運輸的主力,從‘倚重運河’逐漸轉向‘河海並舉’,甚至以海為主,才是直接刨斷漕幫命根子的策略。一旦海運暢通,效率與成本優勢顯現,運河的壟斷地位便會動搖。漕幫失去了對漕運的絕對把持,既收不到高昂的‘常例’保護費,也養不起麾下成千上萬的幫眾與私兵,這個龐大的組織自然會從內部開始瓦解、潰散。但這涉及海禁國策、水師建設、港口修造、沿岸治安等無數難題,牽一髮而動全身,絕非短期內可以達成。柳大人讓我留意漕幫,或許是為長遠計,先行落子,收集情報,以待將來變局。眼下,他首要之敵,仍是荊州。”
蘇儒朔聽完,緊鎖的眉頭並未完全舒展,但眼中的困惑稍微淡去了一些,他喃喃道:“河海並舉,以海抑河……若真能成,倒是一步斬斷亂麻的妙棋。只是這棋,太難下了。柳承硯啊柳承硯,你所謀甚大,所行之險,更甚於懸崖走索……許舟,你可知,你應下的,是何等艱險的一程?”
許舟思索片刻,迎著蘇儒朔沉凝的目光,最終點頭:“艱險,自然是有的。這一點,我從答應柳大人的那一刻起,便已知道。”
蘇儒朔盯著他,目光如秤,彷彿在稱量他話中決心的輕重。
半晌,他才斟酌著開口:“開海之策,牽涉祖宗成法、沿海防務、利益重分,道阻且長,絕非一代人可竟全功。便是柳承硯力推的新政,想要真正紮下根來,滌盪積弊,也絕非三年五載可見成效。少說也要耗去數十載光陰,其間反覆、挫敗、妥協,不知凡幾。如我之輩,怕是連那‘海運初通、漕弊稍解’的影子都未必能親眼瞧見。”
“你此番北上,周旋於漕幫這等虎狼盤踞之地,可謂九死一生。然而,即便你僥倖探得些許訊息,甚至立下些功勞,但於這漫長的國策更迭中,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到頭來,你很可能奔波勞碌,歷經兇險,卻未必能在史冊上落得半分功名,在現實裡換得多少實惠。許舟,你告訴我,這般付出,值得嗎?”
許舟垂眸,沉吟許久。
良久,他抬起頭:“功成不必在我。”
短短幾字,卻讓蘇儒朔眼底驟然閃過波瀾。
他追問道,語氣比方才急切了些:“好一個‘功成不必在我’!可你想過沒有?若真有那麼一日,海禁重開,千帆競渡,漕幫煙消雲散,南北貨暢其流。或許只會大書特書柳承硯的艱難倡議、後世宰輔的堅定推行,甚至是大筆一揮的陛下聖明。至於其中曾有一個叫許舟的年輕人,在北上的風霜裡,在漕幫的眼皮下,傳遞過幾封無關緊要的書信……誰又會記得?誰又會在意?你不怕自己一番心血,最終只是為他人做嫁衣,徒勞無功,湮沒無聞?”
許舟聞言,反倒坦然地笑了笑:“史官記不記得,青史留不留名,有什麼要緊?”
“要緊的是,那件事,我做了。在那條漫長的、可能看不見盡頭的路上,我走過,看過,盡力過。所以——”
他目光灼灼,迎向蘇儒朔審視的視線:“功成,必定有我。”
“必定”二字,重若千鈞,砸在寂靜的院落裡,竟似有迴響。
午後偏斜的日光,恰好在此刻穿過樹枝的縫隙,不偏不倚地落在許舟身上,將他身姿映照得輪廓分明,也映亮了蘇儒朔驟然舒展的眉頭。
蘇儒朔望著眼前的女婿,這個與自己並無血緣卻屢屢讓他感到驚異的年輕人,怔忡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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