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閣老倏然轉頭,目光轉向臉色發白的許天賜:“天賜,事到如今,有些話不得不說。許家,沒了一個許天賜,甚至沒了一個房頭,固然傷筋動骨,但未必不能斷尾求生。可陛下如今藉著新政的勢,雷霆萬鈞,他要的,恐怕不僅僅是你許天賜的腦袋,或荊州倉場那點虧空他想要的,更多,也更狠。”
許舟安靜地聽著,大腦飛速運轉。
待許閣老話音暫落,他沉吟片刻,抬眼問道:“所以,今日家主特意喚我前來,是希望借我與柳承硯之間這點私誼,讓我去勸說他在荊州手下留情,放許家一馬?”
他搖了搖頭,“恕我直言,這恐怕是痴心妄想。陛下推行新政、整頓吏治的決心,如今已昭然若揭。柳承硯攜浩蕩皇恩南下,尚方寶劍在手,若查不出一個足以震懾天下、令陛下滿意的結果,他自己便無法交差,甚至可能引火燒身。讓我去勸他手下留情,與讓他自戕何異?我與他雖有交情,但這份交情,恐怕還重不過他的抱負與性命,以及陛下的意志。此路,絕無可能。”
許閣老轉頭,目光深邃地凝視著端坐下首的許舟,那眼神里竟難得地沒有太多算計,反而流露出感慨。
他緩緩開口,語氣唏噓:“老夫雖然年邁,耳目或許不及當年,但腦子,總還不至於昏聵糊塗到那般田地,會指望你去說動柳承硯網開一面。讓許克去尋你,更多是想看看你。”
他頓了頓,神情竟顯出幾分真摯,“人老了,見一面便少一面。族中這些晚輩,能入眼的越發少了。今日見你氣度沉凝,風骨內蘊倒是讓老夫想起了許多年輕時的舊事。這很好,也很難得。”
他這番話語氣懇切,目光坦誠,竟似不似作偽。
許舟面色依舊沒什麼變化,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著的茶盞蓋,只是平靜道:“既然家主已經見過晚輩了,話也說過了,若無事吩咐,晚輩便先行告退了。天色已晚,想來許家也未備我的飯食,蘇家那邊,怕是還在等。”
他語氣譏誚。
許家何曾將他當作需要備飯的家人?
許閣老卻彷彿沒聽見他的去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如今朝野上下,包括陛下,人人都以為我許家與太子殿下已是同舟共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老夫是殿下的啟蒙恩師,在陛下眼中,許家便是鐵桿的東宮黨羽,洗脫不掉。此番天正與天賜二人行事魯莽,試圖行險招轉移視線雖是不智至極,鋌而走險,但單從‘轉移朝野焦點、爭取喘息之機’這個目的來看,此法倒也確實‘有效’,不是嗎?”
許舟聞言,心中微微一震。
他沒想到,許閣老竟會如此坦承地點破這層窗戶紙。
許閣老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許家立世千年,輔佐過的東宮儲君,前前後後也有二十五六位了。其中有人最終承繼大統,許家隨之顯赫;也有人中途折戟,許家便需蟄伏,付出代價。但無論如何小心經營,總歸是穩中求進,未曾傷及根本。可此番他們二人行此大逆不道、自絕後路之舉,卻將我許家逼到了懸崖邊上,再無轉圜餘地!這已不是簡單的站隊押注出錯,而是從根本上,斷絕了我許家繼續依附東宮的可能!逼得我許家,不得不另尋出路,改換門庭!”
改換門庭?
許舟心中念頭急轉,霍然抬頭,目光銳利地與許閣老對視:“改換門庭?家主是想押注秦王?可秦王雖有潛力,但根基尚淺,勢力未成,陛下對他雖有期許,卻也多有制衡,態度曖昧。況且,他身後已有荀家鼎力支援,我許家此刻湊上去,不過是錦上添花,難獲重信,更要直面東宮與荀家的雙重敵視,此非良策。”
許閣老緩緩搖頭:“非也。秦王?荀家?都不是良選。我許家此番,誰也不押。”
誰也不押?那談何“改換門庭”?
許舟心中疑惑更甚。
卻見許閣老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了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下首的許舟:
“老夫此番叫你來,主要並非為荊州之事,而是要與你好生商討一下你的婚事。”
“婚事?”
許舟眉頭驟然鎖緊,心中警鈴大作。
這話題轉換得太過突兀,也太過詭異。
許閣老卻不再看他,轉而面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許天正,吩咐道:“天正,先前與江家議定的那樁婚事,江家嫡女江晚吟,老夫細思之下,覺得不妥,就此作罷。此女,無才,胸無點墨,於詩書禮樂僅止皮毛;更兼無德,對內苛待庶出姊妹,性情驕縱。這等無才無德的女子,先前不過是看江家勢頭正盛,門第相當。如今江家自身難保,自顧不暇,豈堪為我許家冢婦?” 他語氣平淡,篤定道:“老夫要為我許家麒麟兒,另擇一位真正賢良淑德、品性端方、堪為宗婦的閨秀。”
許天正顯然也懵了,但他反應極快,立刻站起身,恭敬應道:“父親思慮周全。京中適齡閨秀,門第品性上佳者尚有數位。荀閣老嫡孫女,年方二八,知書達理,素有賢名,性情溫婉;林家嫡女,端莊知禮,溫婉聰慧,精於女紅管家;陳將軍之女,雖將門出身,卻通曉詩書,英氣與嫻靜兼備可命人細細訪察,皆為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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