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槿卻渾若無事,自顧自從櫃檯上取了一套粗瓷茶具,尋了處靠窗又能眼觀六路的位置坐下,慢條斯理地提起銅壺燙杯、沏茶。動作嫻雅。
茶是客棧提供給尋常客人的粗茶,味道澀口,她卻品得從容。
茶煙嫋嫋,混著窗外鐵甲鏗鏘,竟顯詭異安寧。
那引路的夥計戰戰兢兢,不時貓腰將門簾拉開一條細縫,窺視街巷。
但見長街之上,火把如龍,兵甲鏗鏘之聲不絕於耳。
城門早已落鑰,四柵上鎖。
城牆之上隱約可見人影綽綽,黑龍衛弓手列陣,護城河渡口,密諜司緹騎牽犬巡河,連一艘漁船都拖上岸焚燬。
一隊隊黑龍衛與身著密諜司服色的人馬來來去去,挨家叩門盤查,呵斥聲、哭喊聲隱約可聞。
橫街坊門盡數關閉,總甲持梆沿巷高呼:“夜禁!閉戶!無引者即刻歸家!”
遠處鼓樓,更夫敲過一更三點。
夥計臉色發白,縮回頭,將門簾死死掖好,回頭看見氣定神閒品茶的蘇朝槿,忍不住咋舌道:“客官,您的心可真大!外面這都快翻天了!”
蘇朝槿輕輕吹開浮在茶湯上的碎葉,抿了一口微燙的茶水,抬眼看他:“翻天?翻的是欽犯的天,與我何干?我一不行差踏錯,二不作奸犯科,路引文書齊全,身份清白,他們查他們的,我喝我的茶,有何可怕?”
她放下茶杯:“再者,這般興師動眾,封城鎖路,連水道都派了重兵把守,恰恰說明他們如同無頭蒼蠅,並未掌握確切行蹤。越是如此,越會嚴格按照章程辦事,反倒不會輕易為難我這等有正經來歷的過路客。慌什麼?”
夥計被她一番話說得愣住,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街角忽傳來鐵鏈拖地聲,夾雜犬吠淒厲。
黑龍衛開始“清坊”了。
那夥計被門外驟然加劇的喧鬧與呵斥聲嚇得一激靈,手一抖,險些碰倒了桌上的茶壺。
蘇朝槿見狀,反而笑了笑,伸手取過一隻粗瓷杯,不疾不徐地為他斟了七分滿的熱茶,推了過去。
她語氣揶揄:“莫要慌張。你們那間客棧,明面上做的可是本本分分的迎來送往生意,官府查的是欽犯,與你這奉公守法的良民夥計有何干系?瞧你這模樣,堂堂七尺男兒,倒比我這個弱女子還膽小几分。”
夥計接過茶,握在手裡只覺得燙心,臉上擠出幾分乾澀的笑容,訥訥不知如何應對。
便在此時,通往後院的布簾再次一動,掌櫃的身影終於出現。
他步履平穩,但呼吸較之前略沉,衣角處沾著一點草屑。
蘇朝槿面色不改,平靜地抿了口茶,目光卻越過掌櫃肩頭,向他身後那幽深的通道望去。
只見那廊道曲折,青磚斑駁,並非直通後院,視線被斑駁的牆壁阻擋,只能隱約聽到深處似乎有極輕微的“篤篤”聲傳來,旋即消失。
這掌櫃看似主事,但決斷還需請示後方。
看來,這客棧深處,果然藏著索命門在延慶的真正話事人。
掌櫃不動聲色地側身,將門簾徹底掩實,隔絕了內外的視線,這才走到蘇朝槿面前,臉上堆起笑容,壓低聲音道:“蘇姑娘,您且放心。景城蘇家當年仗義援手,救我八哥性命之恩,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此乃祖訓。我索命門上下銘記於心,絕非忘恩負義之輩。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