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一片茫然的渙散，目光慢慢聚攏焦距，最終穩穩落在了卡雷斯臉上。
“…… 卡雷斯？”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初醒的沙啞，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
話音剛落，她像是突然被什麼刺中，猛地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因為驟然的慌亂而微微泛白。
那裡本該高高隆起，本該有一個正在胎動的小生命。可此刻她的手掌下一片平坦，沒有起伏，沒有熟悉的胎動，也沒有那場撕心裂肺的絞痛。
所有記憶都停留在產床的冷汗與劇痛裡，停留在她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聽見嬰兒微弱的啼哭，隨即墜入無邊黑暗的瞬間。
“孩子……” 克萊門汀的聲音瞬間就慌了，她撐著棺沿想坐起身，手腳卻因為長眠而發軟，身子晃了一下。
卡雷斯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真實得讓她眼眶一熱，“我們的孩子怎麼樣了？是男孩還是女孩？她…… 她平安嗎？”
她連珠炮似的問著，指尖緊緊攥著卡雷斯的衣袖，指節都泛了白。眼裡盛著滿滿的忐忑與母性的焦灼，像是溺水的人攥著最後一根浮木。
卡雷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澀。
他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沙啞：“是女兒，很健康，哭聲特別響亮，半個莊園都能聽見。”
克萊門汀猛地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下來，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砸在月白的裙襬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她抬手胡亂抹了把眼淚，又忍不住彎起眼笑了，眉眼彎成溫柔的弧度：“女兒好…… 女兒好。名字取了嗎？”
“叫娜維婭。” 卡雷斯看著她的笑，心裡堵得更厲害，“娜維婭?卡薩帕。我取的，希望她像陽光一樣，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
“娜維婭……” 克萊門汀輕聲唸了兩遍這個名字，眼底滿是柔光。
反覆唸了幾遍，她才後知後覺地環顧西周，散落的泥土、破開的棺木、遠處林立的斑駁墓碑，一股冷風吹過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們怎麼會在這裡？這是墳地？” 她茫然地看向卡雷斯，眼裡的疑惑慢慢變成了不安，“我不是…… 難產死了嗎？你怎麼也在這裡？你不是該在家裡，好好陪著我們的女兒長大嗎？”
她昏迷前明明反覆叮囑過他，要好好照顧孩子，要好好活下去。
卡雷斯沉默了。
他別開眼，不敢看妻子清澈的眼眸，喉結滾了又滾，半晌才低聲開口，聲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愧疚：“對不起，克萊門汀。我…… 沒能遵守約定。”
他慢慢講起了這十幾年的光景。講他怎麼把襁褓裡的小嬰兒一點點帶大，講娜維婭小時候總愛邁著小短腿追在他身後跑，扎著兩個蓬鬆的小辮子，笑起來和她媽媽一模一樣。
講刺玫會的風風雨雨，講那些藏在體面底下的陰謀與算計。講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講他為了護住娜維婭，為了守住刺玫會的底線，只能選擇以那樣不光彩的方式赴死，把所有髒水都攬在自己身上。
“她現在長大了，應該……很勇敢，也很能幹，把刺玫會打理得很好吧？” 卡雷斯的聲音放得很輕，自己都不確定女兒把刺玫會搞成什麼樣了。
她撐著棺沿慢慢站起身，長眠後的身體還有些發飄，卡雷斯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靠在丈夫溫熱的懷裡，望向遠處楓丹廷隱約的燈火，眼裡重新燃起了明亮的光。
“既然我們都活過來了，就去找她。” 克萊門汀抬頭看向卡雷斯，眼角還掛著淚，笑得卻無比溫柔，“我們欠她十幾年的陪伴，往後的日子，都慢慢補回來。”
卡雷斯握緊了妻子的手，指尖相扣，沾著泥土的掌心傳遞著彼此真實的溫度。他望著遠處的燈火，想起女兒笑起來的模樣，緊繃了許久的心終於一點點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