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眾人魚貫退出。
方才堂上那場大起大落，從安撫到新政，從暗流洶湧到李重俊人頭落地，讓每一個走出來的人後脊都涼颼颼的。
文官們低聲交頭接耳，牙將們面色凝重，李氏宗室們則是面色輕鬆，百人百樣。
李青單獨留下了鄭奇。
二人穿過迴廊，進了節度府偏廳。
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牆上掛著隴右邊防輿圖，案上擱著幾卷文書。
窗外秋陽正好，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了一地碎金。
李青在案後坐下，示意鄭奇也坐，“關中的局勢，你如何看？”
鄭奇沒有急著落座，而是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使君問的是關西三鎮？”
“正是。某若要拿下這三鎮，如何？”
鄭奇沉默了片刻，轉過身來，面色凝重：“使君若年底要東出逐鹿中原，某不建議拿下這三鎮。”
“為何？”
鄭奇手指點在邠州的位置上：“其一，馮暉靜難軍，轄邠、寧、慶三州。”
“此地党項、羌、雜胡混居，部落散於北山溝壑，世代以游牧、劫掠為生。”
“馮暉經營邠寧數十年，與北山党項酋長世代通婚、互通商貿，熟悉部落習俗與內部矛盾，自有一套籠絡制衡手段。”
“他的蕃漢混合騎兵本身就是緩衝層，若使君強行拿下邠寧，原有蕃漢平衡體系首接崩塌。”
“部落失去世代依附的本土節度使，會認定我等要剝奪游牧土地、解散部落。”
“屆時便須分兵進駐所有山谷堡寨，少說數千人常駐，首接稀釋東征兵力。”
“而安撫這些部落所需的人脈與摸索週期，最少半年。”
手指往西移至涇州：“其二，王周彰義軍，涇水河谷羌人、吐蕃降戶半農半牧，依附邊將生存。”
“王周是朝廷清流良臣，寬厚愛民，輕賦稅，涇原吐蕃、羌降戶信賴其不濫殺。”
“涇原地處中道，是異族部落與關中腹地之間的天然緩衝帶。”
“一旦蕃部異動，王週會先出兵彈壓，不必調我主力。”
手指再往西移至秦州：“其三，何重建雄武軍，吐蕃、氐、羌、西山諸蠻雜處，接壤後蜀，族群雜居程度最高。”
“何重建久鎮秦隴，常年和西山氐羌、吐蕃打交道，清楚蜀地異族勾結後蜀的通路。”
“他主動封鎖大散關，本身就在替我等隔絕異族與後蜀串聯。”
“西線異族隱患由他前置攔截，使君若不拿下他而坐享其成，是最划算的買賣。”
他收回手，轉過身來，語氣愈發鄭重：“使君，關西舊藩有一個百年無解的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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