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山從廁所出來的時候,臉色還有點發白,一隻手還按著肚子,走路姿勢有點彆扭。
他趿拉著鞋晃到辦公桌前,一眼就瞅見了搭在椅子靠背上的那套衣服,黑色的制服,燙得筆挺,肩章上的銅槓在晨光底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呦呵,”他挑了挑眉,把最後一點不適拋到腦後,伸手把衣服拎起來抖開,“我這就成官老爺了?”
料子是好料子,南洋那邊流行的款式,裁剪得板正,翻領上綴著銅釦,腰間還有皮帶。
張平山翻過來看看肩章,眯著眼辨認了一下——少校副官。
“少校?”張平山嘖了一聲,嘴角翹起來,“張海琪,你這手面不小啊,一齣手就是少校。”
張海琪坐在桌後面,頭都沒抬,正在批一份檔案,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少校副官,臨時編制,海曙衙門特別顧問的配套身份。”
“行吧行吧,”張平山也不管她還在場,三下五除二就把藍布衫脫了,露出裡頭白色的汗衫。
他抖開那件制服往身上套,扣上銅釦,繫好皮帶,彎腰把褲腿捋首,換上了黑色的長筒皮靴,然後走到牆邊的穿衣鏡前,歪著頭照了照。
常言道,人靠衣裳,馬靠鞍。
張平山平時那副做派,邋遢起來跟街邊的流浪漢沒兩樣,可這身制服一上身,腰束緊了,肩撐開了,整個人像換了副骨架似的。
少校的肩章壓在領口,襯得他脖頸修長,那張曬得黝黑的臉配上筆挺的領口,眉骨高,眼窩深,下頜線繃起來的時候還真有幾分南洋軍官的冷硬氣。
他轉了個身,看了看側面的線條,又抬手正了正領口,難得沒露出那副賤嘻嘻的表情,而是板著臉,眼神沉了沉,這一沉,倒真像個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
“嘖,”他自己在鏡子裡跟自己對了會兒眼,又笑了,那股子痞氣從骨縫裡冒出來,把剛才那點“官威”衝得稀碎,“可惜了這身皮,穿在我身上算是糟踐了。”
張海琪終於放下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她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值得笑,最後只丟出一句:“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你那張嘴一開口,這身衣服就算白穿了。”
“話不能這麼說,”張平山轉過身來,故意挺了挺胸,把少校的肩章亮給她看,“好歹是個官身了,以後出門辦事……”
他話還沒說完,肚子又是一陣咕嚕嚕的響。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張平山面不改色,把皮帶又緊了一扣,淡定地說:“以後出門辦事,起碼老百姓不敢跟我搶廁所了。”
張海琪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去,懶得再看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走廊裡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辦公室門外停住了。
叩叩。
兩聲敲門,不輕不重,透著股子公事公辦的規矩。
“進。”張海琪頭也沒抬,筆尖在檔案上沙沙地劃了兩下,淡淡地應了一聲。
門被推開,一個輕探員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牛皮紙封的電報。
他目光在張平山那身嶄新的少校制服上飛快地掃了一眼,又趕緊垂下眼皮,快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將電報平放在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