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海面上那層白毛汗似的濃霧還沒散乾淨。空氣裡全是又溼又鹹的死海帶味。
大柱光著黑黢黢的大膀子。他咯吱窩裡夾著把快掉禿了的破竹掃帚，趿拉著軍膠鞋，一步三晃地走到後院的雜物棚前頭。
他打了個震天響的哈欠，粗糙的手指頭摳掉眼角的一大坨眼屎，抬起膝蓋頂開了那扇拿生鏽鐵絲勉強栓著的木板門。
“吱呀——”
破木門發出讓人牙酸的動靜。
裡頭空空蕩蕩。
那張墊著三塊紅磚的破彈簧床上，除了幾根乾巴的爛漁網，連個人影子都捏不出來。
大柱拿小拇指使勁掏了掏耳朵眼。
他又彎腰往床底下瞅。一隻巴掌大的寄居蟹正頂著個破啤酒瓶蓋，慢吞吞地橫著爬過去。
“哎我去？”大柱撓著亂糟糟的頭髮嘟囔。
“這細皮嫩肉的小牛犢子，受不住罪……半夜抹黑跑路了？媽的，白瞎了昨晚那一缸子白米飯。”
他把掃帚往胳肢窩裡緊了緊，轉身準備去正房給江嶼彙報這爛攤子。
還沒走出去兩步，前頭深水港碼頭那邊，突然炸起一陣殺豬般的咋呼聲。
“哎哎哎！光子你起開！你拿個破機器手抖得跟得了腦血栓似的，拍得清楚我妹夫那英明神武的硬漢背影嗎！”
大柱順著動靜趕緊顛兒過去。
眼前這一幕，差點沒讓他下巴殼子首接磕在防波堤的水泥墩子上。
林子衿這傢伙，身上那件泛黃的破洞老頭衫早就被汗水溻成了半透明。昨天在爛泥灘裡滾出來的黑泥印子，還在大腿根的印花褲衩上糊著。
可他這會兒哪有半點昨晚癱在地上要死要活的虛樣？
這大少爺正扯著脖子，肩膀上死死扛著阿光那臺三十多斤重的專業攝像機。
他兩條腿在溼滑的甲板邊緣扎著個不倫不類的馬步。鏡頭穩穩當當懟在江嶼的前臉上。
“嶼哥！妹夫！您往左邊稍微側點臉！對對對！這早上的陽光打在您這下頜線上，絕了！比那些電影明星硬氣多了！”
林子衿嘴咧得能看見後槽牙。哈喇子順著嘴角往下滴答，差點滴在幾萬塊的鏡頭蓋上。
阿光被他一屁股撅出去半米多遠。
後腰眼正好撞在鐵欄杆上，疼得阿光首吸冷氣，使勁揉著腰窩。
“不是……你有病啊！”阿光指著林子衿的後腦勺破口大罵。
“你搶老子飯碗是不是？那機器好幾萬呢，你砸了賣血賠啊！趕緊還我！”
“滾一邊去！”
林子衿頭都不回。他空出一隻滿是泥垢的手，往後隨意一揮，像趕綠頭蒼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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