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來與她平視，姿態極是從容，開口時語調也很是溫和：“可是宋側妃？在下樑王裴鈺。方才在迴廊上瞧見你從那宮女手中掙脫，步履踉蹌，便一路跟過來看看。你不必驚慌，我不是歹人。”
溪棠沒有放鬆警惕。
繼後讓她在椒房殿跪著抄寫一整日佛經，如今繼後的兒子驟然出現在她面前，她不知這是巧合還是另一個陷阱。
她只將身子往石壁上又縮幾分，攥著石塊的那隻手擱在膝上，沒有抬起來，也沒有鬆開。
裴鈺見她仍是戒備，也沒有再往前靠近，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給她：“你若不願我靠近，我便不靠近。這帕子先拿著擦擦汗。你的臉色很不對勁。”
他頓了頓，那雙與裴鐸有幾分相似的眸子落在她面上，目光裡沒有審視，只有一種極淡的關切，“你額上全是汗，氣息也急，究竟是怎麼回事？”
溪棠的目光從地上那方雪白的帕子上掃過，又移到他面上。
他生得與裴鐸確有幾分相似。
眉峰如削，輪廓清俊，只是那雙眼睛比裴鐸更溫和些，沒有那份攝人的冷意。
她仍沒有去拿那方帕子，只是把背脊挺直些許，撐著自己的腰不讓自己滑下去。
她的聲音沙啞，是竭力壓著藥性才勉強穩住：“妾身無礙。請殿下回避。”
裴鈺沒有離開。
他在洞口的石階上坐下，與她隔著那片枯藤，不遠不近。
他望著她那雙仍盛滿警惕的杏眼，語調平和：“我方才在宮宴上便瞧見那宮女扶你出去，她走得太急，不像尋常攙扶。後來我看見她一個人折返回來，你不在，我便覺得有些蹊蹺。你是皇兄的側妃，若在宮裡出了什麼事，皇兄那邊不好交代。你若信得過我，便先在這裡緩一緩，我替你守著洞口，等藥性過去再說。”
溪棠望著他那張與裴鐸相似卻溫潤許多的面孔，沉默良久方才開口：“殿下為何要幫我。”
裴鈺靜靜注視她，那雙溫和的眸子在月色裡沈了沈：“你在椒房殿替我母后抄佛經那日，我恰巧去請安。我母后讓你跪了一整日，我不知那件事，後來聽說便一直覺得對不住你。你今日這般，我便當是替我母后賠這個不是。”
溪棠聽見這話楞了一下。
她原以為是繼後授意他來試 探，可他說這話時那雙眼睛裡的歉疚不像作偽。
她把那塊碎石緩緩擱下，垂下眼簾：“那事與殿下無關。殿下還是快些離開罷，若是叫人看見你我在此處，於殿下不好，於妾身更是說不清。”
裴鈺仍是不走，又問：“你可還能走，只是你這樣硬撐著不是辦法，要不我送你去太醫院？”
溪棠只是搖頭，聲音比方才又輕幾分：“請梁王殿下快些離開。若被人看見您與妾身在此處……妾身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妾身不能走，也走不動……若殿下真想幫忙，便替妾身去告訴太子一聲，請太子派人來接妾身。”
她不願意求助裴鐸，可現在她腳軟得一步也邁不動，根本不認得從這假山繞出去的路，更不知那宮女回去覆命之後下一撥人會什麼時候找到她。
與其僵持在這石洞裡等人發現，不如讓裴鐸把她接回霽月閣。
她不知梁王是真心幫她還是另有目的，可她已無力分辨了。
鄭明珠在席上接到宮女慌張的耳語時，面色當場便變了。
人跑了。
她擱下銀筷，面上仍是那份矜持的笑意，隻眼角微微一抽。
她藉口更衣起身離席，行至迴廊轉角處時，那宮女才顫著嗓子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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