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方才在宴上多飲幾盞酒，身上發熱不過是酒勁上來，可越走越覺燥熱難當，那股熱意從丹田一路往上竄，燒得他口乾舌燥，小腿都在微微發顫。
裴鐸扶著案沿坐下，將衣領扯松幾分，闔上眼運氣調息，卻發現那股燥熱非但壓不下去，反倒越來越盛。
他忽然想起重華殿裡那碗只抿一口的醒酒湯，眸色倏地沈了下去。
他抬手召來衛五，聲氣比平日又低幾分：“去把何太醫叫來。”
何太醫今夜在太醫院值房，衛五親自將他從榻上喚起。
老人家披了件外袍便匆忙一路趕到東宮，進門時衣冠尚未齊整，連藥箱都未來得及闔嚴。
他跪在案前替裴鐸診脈，指頭搭上去不久便神色微變，又換一隻手再搭，方才斟酌著字句回稟：“殿下脈象洪數而促，是中了催情一類藥物的症候。敢問殿下，今夜可曾飲過什麼來歷不明的東西。”
裴鐸淡淡道：“醒酒湯。”
何太醫聞言臉色一白，不敢追問那醒酒湯是何處飲的，只是低下頭去仔細又診一回，方才謹慎道：“此藥藥性雖烈，所幸殿下所飲不多，未至傷身的地步。此藥無毒無害，只是發作時燥熱難當，老臣開一帖清心疏洩的方子，殿下服下後便無大礙。”
裴鐸靠在椅背上，望著何太醫伏在案前寫方子，心中卻已轉過好幾層。
鄭明珠竟敢給他下催.情藥。
上回鄭明珠給溪棠下藥，他便已看在皇帝賜婚的體面上不曾追究，這一回她竟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想起方才鄭明珠對他說的那番話。
他與鄭明珠若生下孩子，那便是皇帝的嫡長孫，而鄭家手握嫡長孫，便多一重挾制東宮的籌碼。
相對於控制淮南王那個已成年的皇子，控制一個幼兒做權臣自然容易得多。
鄭家果然好算計。
他將這些念頭壓在心底，只對何太醫頷首便讓他退下煎藥。
何太醫的方子煎好送上來時，那股燥熱已燒得他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裴鐸將藥一飲而盡，擱下碗時，想起已經許久不曾去過霽月閣。
他靠回椅背闔上眼，腦中卻浮現出她跪在假山石洞裡渾身發抖的模樣。
他睜開眼，站起身來，腳步已不由自主地往霽月閣方向走去。
霽月閣中，溪棠已早早歇下。
丁香替她放好帳幔，撚暗燭火，輕手輕腳退去外間。
她側身蜷在被中尚未睡實，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心頭倏地一緊。
那腳步聲徑直穿過廊道推開她的房門，簾子被挑開時帶進一股夜風，將案上那盞絹燈的燭焰吹得微微一矮。
她撐著榻坐起身來，散著發，身上只穿一件素白中衣，望著裴鐸那張在燭火中半明半暗的面孔，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被角。
裴鐸沒有讓丁香進來伺候，只是自己解開外袍擱在椅背上，往她榻邊一站，目光從她面上掃過，語氣比平日低沈幾分：“今夜孤歇在此處。”
溪棠望著他那張分明燒著什麼的眸子，又望著他微微泛紅的眼角，心中隱約猜到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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