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回回都說宋先生正歇著，吃了藥剛睡下。
過幾日她又問，白露說宋先生換了新的外敷藥，太醫囑咐不便挪動。
又過幾日她再問，白露仍是那般回話，面上神色安詳，話也說得滴水不漏。
溪棠望著白露那張鎮定從容的面孔，沒有再追問。
只是她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愈發緊了。
出月子這日溪棠沐浴更衣，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裙裳，讓白露替她梳了個整整齊齊的髻，簪了一支素銀的簪子。
對鏡自照時她望見自己那張仍舊蒼白的面孔，頰上已有了些許血色，只是眼底那層深埋的倦意怎麼也消不掉。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沉默片刻，方才開口：“白露，我想去見爹爹。”
白露正替她整理裙襬，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來望向鏡中的溪棠。
她的神色仍舊是從容的，只是回話時聲氣比平日略低些：“娘子，宋先生那邊……殿下吩咐過，須得等娘子養好身子再過去探望。”
溪棠望著鏡中白露的眼睛，那雙眼睛不躲不閃，卻也不多作解釋。
她只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麼。
待白露退出去之後她獨自坐在鏡前望著自己那張蒼白的臉，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將那素色的裙料攥出幾道細細的褶痕。
第二日，裴鐸來了。
他沒有多作解釋，只道：“跟孤來。”
溪棠便跟在他身後，出了清梧院，穿過甬道，一直走到別苑一處她從未來過的偏廂門前。
那扇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傷口潰爛的腥氣，悶悶地壓在鼻端。
裴鐸推開門，側過身，讓她先進去。
溪棠踏進門檻的那一瞬間，腳下便像被釘住了。
宋南山側身躺在榻上。
他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被角滑落在腰際，露出的後背裹著白布，布上已洇出大片深色的膿血，將那素白的布料染得發黃發黑。
他的顴骨高高地支稜出來，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面色灰敗，呼吸淺而急促。
何太醫跪在榻邊正替他換藥，見太子進來便起身退到一旁，低聲道：“娘子，宋先生這些時日一直用藥吊著，只是創毒入裡，又傷了肺脈……”
溪棠沒有聽何太醫說完。
她一步一步走到榻邊在父親面前跪坐下來，伸出的手懸在父親那隻枯瘦的手上方，不敢碰他，怕一碰便碎了。
她望著父親那張被傷病削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臉，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宋南山聽見動靜，緩緩睜開眼來。
那雙老眼渾濁而渙散，仔細辨認須臾方才認出來人，嘴唇翕動好幾下，方才擠出極啞極輕的一句：“棠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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