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唇角往下壓，吩咐孫吉祥：“把宋南山帶到霽月閣來。”
宋南山在偏院裡關了幾日便頹喪了幾日，髮髻鬆了半邊，胡茬也冒了出來，瞧著比平日老了十歲。
可一進霽月閣內室，望見榻上女兒那張面如土色的臉，他忽然站直了。
他這輩子只這一個女兒，他救過她一回，便救得了第二回。
宋南山走到榻邊，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女兒腕上，閉目號脈許久。
何太醫在一旁猶豫道：“宋大夫，娘子此症非同小可，老夫已試過金針刺穴與參湯，皆未見效，若是再……”
“何太醫。”
宋南山打斷他，“老朽行醫數十載，只這一個女兒。今日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把她救回來。出了事，老朽一力承擔，絕不連累何太醫半分。”
何太醫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只往後退一步，將榻邊的位置讓出來。
宋南山從醫箱底層翻出一套金針。
他淨了手，深吸一口氣，將溪棠的衣袖輕輕挽起，露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腕子。
每下一針，他便低喚一聲“棠兒。”
他的手不抖，眼眶卻漸漸紅了，那一聲一聲的呼喚，叫得滿屋子的人心裡頭發酸。
何太醫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
這幾針扎的都是要緊穴位，分毫差池便是人命關天。
可他不敢出聲，只能死死盯著宋南山的手，額角的汗順著鬢邊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宋南山不知紮了多少針，只知自己的膝蓋跪麻了，手腕也酸了，聲音也啞了。
溪棠的手指動了。
先是食指極輕極慢地蜷縮一下，接著中指也動了。
宋南山將那根金針緩緩拔出，擱在榻邊的針盤上，隨即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老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何太醫上前把脈，把了片刻，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對裴鐸躬身一揖：“殿下，娘子脈象已回，這一關闖過去了。只是身子虧耗太甚，須得月餘靜養，切不可再受驚擾。”
裴鐸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神色，只微微頷首，便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偏過頭對孫吉祥說了一句：“讓宋南山這幾日就留在霽月閣陪著。”
宋南山坐到榻邊，拿起溪棠那隻冰涼的手，握在自己滿是老繭的掌心裡。
他開始講她小時候的事。
說她六歲那年冬天掉進河裡，他把她撈上來時她渾身都凍紫了，也是一聲不吭昏迷許久，他守了一夜把她守回來；說她別怕，爹在這兒，爹哪兒也不去……
說著說著老淚便從他佈滿溝壑的面頰上滾下來，滴在他握著溪棠手背的那雙手上。
何太醫聽見這些話，默默將手裡金針收進藥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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