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謙安提高音量又喊一聲，聲音帶著壓抑幾個月的哽咽：“棠娘，是我，我是謙安。我來了。”
這一回溪棠的手指動了一下。
極輕極慢地，擱在被外的那隻手的小指微微一蜷。
穩婆眼尖，立刻喊道：“娘子有反應了，娘子聽見了……”
“棠娘，你聽見沒有？你從前總說我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今日我說給你聽……”
他頓了一頓，開始說杏花村田埂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春末夏初開得密密匝匝，明年還會再開。
說簷下那窩燕子，年年回來，從不失約。
說村口那個水塘，開滿荷花，荷花開過便是蓮蓬，蓮蓬老了便沈進水底，來年又生出新荷。
這些都是她閉著眼睛都能看見的東西，每一樁都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溪棠的眼角又有淚水淌下來，順著面頰滑進發鬢裡，她的嘴唇微微翕動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許謙安跪在地上，膝蓋生疼。
他渾不在意，只盯著那道人影絮絮地說著，一句接一句，如同從前在地牢裡對著石壁自言自語。
只不過這一回石壁換成了他的棠娘。
他的聲音從乾澀漸漸變得溫和平穩，像是在杏花村的院子裡喊她回家吃飯一般自然。
與從前隔著屏風、隔著紗帳時那副屈辱而隱忍的姿態截然不同。
此刻他眼裡只有她。
溪棠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啞啞的低喚。
她喊的是謙安，不是旁人。
她的嘴唇還在顫著，化作一聲又一聲極微弱的含混的呼喚，一聲一聲的，謙安。
裴鐸站在榻邊，從頭至尾一言未發。
他垂目看著溪棠那隻方才還被他握在掌心的手，此刻正微微朝簾外伸著，五指無力地張開又蜷起。
他面上的淡漠依舊滴水不漏，只袍袖底下那隻手不知何時已微微攥緊，指節按得袖口暗紋深深淺淺地折了幾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讓老朽進去……讓老朽進去！”
是宋南山。
他後背上還裹著剛處理過的燒傷，血水滲透白布，半邊肩膀裸.露在秋夜裡，皮肉焦黑一片。
他是被人架著來的，兩條腿都走不利索，卻硬是一步一步掙到清梧院門外。
侍衛攔他，他便要跪下去，被衛七一把扶住。
衛七看看他背上那一片燒傷，又看看簾子裡頭的陣仗，悄悄側身讓開半步，低聲道：“莫要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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