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兮染心裡比誰都清楚,有些東西,從她說出那句話、從她遞交交換生申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錯過了太多。錯過了他沉默的愛護,錯過了他剋制的溫柔,錯過了那些深夜長談裡每一句“朕准奏”背後無聲的牽掛。她以為愛情就是轟轟烈烈的奔赴,卻忘了有一種更深沈的情感,從來不需要奔赴,它一直在那裡,像一座山,一片海,一張永遠點著燈的窗。
“阿父……”她的嘴唇顫抖著,終於擠出兩個字,卻再也說不下去。
趙景行伸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好了,不哭了。到了那邊,記得發訊息報平安。”
他的手心溫熱,帶著他特有的那種粗糙的暖意。江兮染的淚水終於落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機場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水痕。
“登機時間快到了。”Jack在一旁輕聲提醒。
趙景行收回手,後退了一步,朝他們兩人點點頭:“去吧,別誤了飛機。”
江兮染拖著行李箱,被Jack輕輕拉著衣袖往安檢口走去。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趙景行還站在原地。深灰色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駝著背——他什麼時候開始駝背的?她怎麼從來沒注意過?逆光裡,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注視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盞永不熄滅的燈。
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他也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那一瞬間,江兮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趙景行在聊天裡發過一句話——“朕終有一日,會目送卿去往更廣闊的天地。屆時,朕只在原地,等卿偶爾回望。”
她那時不懂這句話的分量。如今,當自己真的“回望”時,才明白站在原地目送的那個人,承受著怎樣的重量。
“江,走吧。”Jack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江兮染轉過身,沒有再回頭。她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一步、兩步、三步,走進了安檢通道,走進了那個不再有“阿父”守在門口的世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過身的那個瞬間,趙景行放在口袋裡的手輕輕攥緊又鬆開。他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的盡頭,許久沒有移動。
旁邊清潔工推著拖把經過,差點撞到他,連聲道歉。他才恍然回過神來,轉身,慢慢走向停車場。
北城秋天的風穿過機場大廳的旋轉門,帶著乾燥的涼意,捲起他風衣的下襬。他走得有些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著什麼——丈量這兩年的光陰,丈量他目送的距離,丈量一個笨拙的天使,終於學會放手的全程。
頭頂的廣播響起:“前往倫敦的CA937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趙景行沒有回頭。他知道那趟飛機會帶著他最珍視的人,飛向一片他沒有能力保護的天空。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做她永遠可以回來的那個座標。
車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落,一片接一片,在陽光下旋轉著,落向大地。北城的秋天,一如既往地美,只是從此以後,再沒有一個小姑娘會嘰嘰喳喳地跑進家門,喊一聲“阿父我回來啦”。
趙景行坐在車裡,望著前方綿延的高速公路,良久,輕輕說了一句,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要好好的啊,永懷。”
像是回答,又像是許願。
機場跑道上,一架銀白色的飛機緩緩滑行,加速,抬頭,穿過雲層,飛向那片湛藍無垠的遠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