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兮下》海夜.明月升時與永恆的應允(1)

作者:三生煙火長安故里·7天前

海夜.明月升時與永恆的應允

濰城的海,和南城的海是不一樣的。

南城的海是暖的,沙灘細軟如粉末,海水終年帶著亞熱帶的溫吞,像一碗永遠溫著的糖水。而濰城的海,北方的海,帶著一種冷冽而遼闊的氣息。海水是灰藍色的,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青玉般的光澤,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發出沈厚而有節奏的聲響。風很大,帶著鹹腥的、微涼的水汽,吹得岸邊的蘆葦叢齊齊彎下腰,像在向這片無垠的藍色行禮。

日落時分,天空是盛大而慷慨的。

太陽正緩緩沈入海平線,像一個燒紅的鐵球,將半邊天際染成熾烈的金紅色。雲層被從底部點燃,一層一層地向上暈染——最下面是熔金般的橘紅,中間是葡萄紫與玫瑰粉交織的晚霞,再往上,是漸漸深沈下去的、普魯士藍的暮色。海面上鋪開一條碎金閃爍的通道,從地平線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的沙灘,像神靈為凡人鋪設的、通往遠方的光路。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那是一彎細細的上弦月,像一枚銀色的指甲,淺淺地印在東方漸漸變深的天幕上。第一顆星星亮起時很小,像針尖上的一點光,然後第二顆、第三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誰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撒了一把碎鑽,錯落有致地鋪展開來。海風拂過時,星光在水面上微微顫動,彷彿整個銀河都倒映在這片北方的海里。

江兮染靠在太陽椅上,身上披著趙景行給她蓋的一條薄毯。她側過頭,看著不遠處的沙灘上,趙明軒正蹲在那裡,專心致志地用小鏟子堆一個歪歪扭扭的沙堡。海浪時不時湧上來舔一下城堡的底座,他就趕緊用手去修補,嘴裡還唸唸有詞:“不許衝我的城堡!退回去!”

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深下去,那抹金紅越來越窄,像一道即將閉合的門縫。

“阿父,”她忽然開口,聲音在濤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輕軟,“想起來,我們第一次聊天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吧?算算也有五年整了。時間過得好快啊。”

趙景行躺在旁邊的太陽椅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他側過臉看她,目光裡有一種經過歲月沈澱後的、平和的溫柔:“是啊。那會兒你在我眼裡還是個經常哭唧唧的小屁孩兒,動不動就“陛下我害怕”“陛下我好難過”……”

江兮染“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就去掐他的臉:“狗皇帝!說誰哭唧唧呢?明明是你那會兒老兇我,動不動就“朕要讓卿自立”“朕不能一直護著你”——裝得可嚴肅了!”

趙景行被她掐得歪了歪頭,也不躲,反而笑著反手一摟,把她整個人從旁邊的椅子上撈進了懷裡。江兮染“呀”了一聲,跌在他胸前,額頭磕在他鎖骨上,不疼,卻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好啦別鬧,”趙景行的手臂穩穩地環著她,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聲音忽然變得認真了些,“阿父有正事要和你說。”

江兮染從他懷裡抬起臉。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剛好掠過她的睫毛,在她眼底留下一層金紅色的、顫動的光。她看著他,心裡隱隱有了某種預感,像潮水即將湧來前,沙灘上細微的震顫。

“什麼正事?”

趙景行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的沙灘——趙明軒還在專心致志地和海浪搏鬥,小鏟子揮得虎虎生風,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他又轉過頭,看向面前這張仰著的臉。她比五年前長開了許多,褪去了少女的圓潤,有了清晰而柔和的下頜線。眼睛還是那樣亮,只是不再有當年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然的、被愛餵飽了的篤定。

他伸手,輕輕把她額前被海風吹亂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耳廓時,她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結婚吧,兮染。”他的聲音不重,卻比這世間任何誓言都更篤定,像海邊的礁石,被潮水沖刷了千百年,紋絲不動,“領證。你也這麼大了,軒軒也慢慢接受你了。阿父想盡快把這件事定下來,給軒軒一個完整的家,也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阿父等了很久了——從你還在南城上高中的時候就開始等了。現在,不想再等了。”

江兮染的眼睛忽然湧上一陣滾燙。

她的視線模糊了,海面上的星光和月光揉在一起,變成一片流動的、璀璨的光河。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真的嗎?阿父……我、我也早就想領證了。我就是怕……怕時機還不夠成熟,怕您還在顧慮什麼……”

“已經成熟了。”趙景行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即將落下的淚珠。他的目光穩穩地鎖著她的,那雙經過歲月磨礪、見過生死離別、經歷了太多起伏的眼睛裡,此刻只有一片澄澈而堅定的光。海風從側面吹過來,揚起她幾縷碎髮,他在風裡開口,一字一字,清晰如礁石上的刻痕:

“江兮染,我愛你。我要和你一生一世——不知你可願意?”

江兮染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從網路那頭走進她生命、又從她的“阿父”變成她愛人的男人,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和眼尾的細紋,看著那雙倒映著她自己面孔的、盛滿了整片星光與月色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高中生時,第一次在手機螢幕上看到“朕准奏”這三個字時的悸動——那時她不知道,那三個字之後,會跟著整整五年的陪伴、守護、等待,最終在北方這片陌生而遼闊的海邊,落成一個“我願意”。

她用力點頭,又哭又笑地、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願意!趙景行——我願意!”

趙景行笑了。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兩個人撥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在微涼的海風中變成一小團溫暖的霧。

背後,月亮升得更高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無數星光倒映在起伏的浪尖上,像整條銀河都碎了,灑進這片灰藍色的海里,隨著潮汐一呼一吸,一明一滅。

遠處,趙明軒終於堆好了一個歪歪扭扭但勉強算完整的沙堡。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沙,回頭看到爸爸媽媽抱在一起,於是舉著小鏟子噠噠噠地跑過來,一頭扎進兩個人的中間:“你們在幹什麼呀?抱抱怎麼不帶軒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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