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慕兮
趙慕兮出生的那天,北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
江兮染被推進產房的時候,趙景行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步子時快時慢,像是要把腳下的地磚走出一道轍來。趙明軒坐在長椅上,抱著書包,緊張地盯著產房緊閉的門。他已經上初中了,個子躥高了不少,臉頰上褪去了孩童的圓潤,有了少年人清瘦的輪廓。他看著父親焦灼的背影,小聲說:“爸爸,你別轉了,我頭暈。”
趙景行停下來,深吸一口氣,靠在牆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他這輩子經歷過太多事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中年時的喪子之痛,網路那頭牽腸掛肚的深夜,車禍後躺在病床上的絕望,可沒有哪一次,像此刻這樣讓他的心跳幾乎失控。
產房的門終於打開了。護士探出頭,笑容明亮:“恭喜趙先生,母女平安。”
趙景行的膝蓋一軟,差點沒站住。他扶著牆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我可以進去了嗎?”
“等等,馬上就好。”
趙明軒已經從長椅上跳了起來,書包歪在一邊,追著護士問:“妹妹好看嗎?妹妹像媽媽還是像爸爸?妹妹——”
護士被他逗笑了:“小弟弟別急,一會兒你自己看。”
等趙景行終於被允許進去時,江兮染正靠在床頭,臉色有些蒼白,額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但眼睛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柔軟到幾乎要溢位來的光芒。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褓,正低頭看著裡面那張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小臉。
趙景行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先摸了摸江兮染的臉,又低下頭,去看那個小小的、新降臨的生命。新生兒還閉著眼,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在做著什麼遙遠的夢。
“她好小。”趙景行的聲音啞了,眼眶紅得厲害,“比軒軒出生時還小。”
江兮染抬頭看他,看到他眼角滾下來的那顆淚,也忍不住眼眶一熱:“趙景行,你有女兒了。”
趙景行沒有回答。他把臉埋進江兮染的肩窩裡,肩膀微微抖動,像一個走了太遠太遠的路、終於在終點卸下所有行囊的人。趙明軒擠到床邊,踮著腳尖使勁往裡看,看到妹妹時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好小啊!她的手指頭比我小那麼多!爸爸她什麼時候能跟我玩?”
趙景行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再等兩年就可以了。”
“兩年好久啊……”趙明軒嘟囔著,但目光還是黏在那個小小的??褓上,捨不得移開。
一週後,新生兒要上戶口了。
趙景行坐在書房的桌前,面前攤著一張寫著備選名字的紙。江兮染靠在旁邊,抱著已經睡著的女兒,輕聲說:“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你取吧。你讀的書多。”
趙景行低頭看著紙上那些筆畫工整的字,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很久。最後他落筆,寫下三個字,字跡比平時更鄭重幾分。
“趙慕兮。”
江兮染湊過來看,歪了歪頭:“慕兮……有什麼講究嗎?”
趙景行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著她,目光裡有歲月沈澱後的溫柔和某種不好意思直白的羞澀。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輕:““慕”是仰慕、愛慕的慕,“兮”是你的名字。趙慕兮,就是——”
他沒有說完,但江兮染已經明白了。她的臉頰慢慢泛上一層薄紅,低下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女兒,嘴角彎成了一個藏不住的弧度:“趙景行,你好肉麻。”
“話是你讓阿父取的。”趙景行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耳根卻悄悄紅了。
一旁湊熱鬧的趙明軒已經跑到書桌前,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認真地念出來:“趙——慕——兮。慕兮……”他忽然悟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趙景行,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慕是愛慕的意思嗎?那妹妹的名字就是“爸爸愛慕媽媽”的意思?”
趙景行咳了一聲,別過臉:“……小孩子別瞎猜。”
趙明軒咯咯笑著跑開了,邊跑邊喊:“妹妹叫慕兮!爸爸愛媽媽!妹妹叫慕兮!”
江兮染靠在椅背上,懷裡抱著小慕兮,看著書房裡那個假裝生氣卻嘴角壓不住笑意的男人,和那個滿屋子亂跑的少年。窗外的雪還在下,輕輕覆蓋著整個北城。她低下頭,在小慕兮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輕聲說:“趙慕兮,你爸爸給你取了一個全世界最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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