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相遇
孔凌宣到紅山學院的時候,門衛正蹲在臺階旁邊抽菸。菸灰落了一地。菸頭夾在指縫裡。門衛抬頭看到他的車,把煙掐了。他站起來站直了,但沒有開口問。
孔凌宣沒有下車。他坐在後排,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門口的方向。幾個背書包的小孩正從側門往裡走。腳步不快,有一個停下來繫鞋帶。系完之後他站起來跑了兩步。
他側過頭對潘文說:“唐舞麟今天入學。”潘文說:“是。一年級二班。”
他推開車門下來。他沒有穿正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領口沒有扣。他沿著人行道走了幾步,在學院大門外側的柵欄旁邊停下來。
柵欄裡面是操場。操場上有幾堆學生正在排隊。他們穿統一的運動服。隊伍站得不太齊,有人在說話,有人在低頭看地面。
他在那排柵欄旁邊站了大約三分鐘。他沒有靠上去,也沒有朝某個具體方向看。潘文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沒有上前,沒有開口。
那排隊伍裡有一個穿白色外套的男孩。他的個子比旁邊的人高一些,沒有跟旁邊的人說話。他低著頭,在看自己的鞋尖。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車的方向。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潘文跟著上了副駕駛座。車子從紅山學院門口駛離的時候,孔凌宣靠著後座沒有說話。
當天下午他沒有再出門。他在辦公室裡翻了一份西北軍區的季度報表,簽了字,放在右手邊。冷遙茱在下午三點左右推門進來。
她把一杯茶放在桌面上,說了一句:“唐舞麟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完了。”她說:“班級分配已經完成,住宿地點安排在校外,每天步行往返。”孔凌宣說:“步行往返,路線固定。”冷遙茱說:“固定路線,單程大約二十分鐘。”他說:“二十分鐘足夠發生很多事。”她沒有再問。
傍晚六點,太陽已經偏到西側。孔凌宣沒有加班。他關了辦公室的燈,走出議會大廈。他沒有開車,沿著主路往南走了一段。他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後轉向紅山學院方向的那條路。
他走得不快,步伐均勻。走了一陣之後,他在路邊一棵行道樹旁邊停下來。那棵樹的位置剛好能讓他看到前方路段的全貌。路燈光正在他前方大約二十米處開始亮起。
第一盞燈亮的時候,光線落在路面上,鋪開一小片暖色的光區。邊緣處仍然保持著暗色,正在被後續亮起的燈光逐段推遠。他沒有再往前移動,站在那裡,把外套的領子豎了起來。
唐舞麟從紅山學院大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半暗了。他揹著書包,走得不快,步伐也不慢。他一個人走在人行道上。他走到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個路口沒有訊號燈,他只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他又走了大約五十米,然後在一處路燈下面停住了。他蹲了下來,把書包卸下來放在腳邊。
他朝旁邊的綠化帶方向走了幾步。綠化帶邊上坐著一個穿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她的頭髮披散著,正低著頭坐在那裡。她看起來大約六歲,坐在綠化帶邊緣的矮石臺上。她的兩隻腳懸在空中,沒有穿鞋。
唐舞麟走近的時候她沒有抬頭。直到他蹲下來,她才慢慢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小女孩沒有開口,唐舞麟也沒有開口。他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迴路燈下。他彎腰撿起書包,背好,又走了回去。
他在小女孩面前再次蹲了下來。他坐到了她旁邊的石臺邊沿,保持著一個比她略高的位置。書包放在他腳邊,沒有碰到她的腳。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視線又落回前方的路面上。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視線又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孔凌宣沒有再往前靠近。他站在那裡,看到唐舞麟側身對著她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句什麼。小女孩沒有回答,但她的腳從空中收了回去。她放在地面上,沒有碰到唐舞麟的鞋,挨著他腳邊大約一根手指的距離。
他在那棵行道樹後面站了大約三分鐘。路燈的光線已經穩定下來,鋪滿了他面前那段路面。他沒有再看那個方向。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伐和來時一樣。每一步都踩實了,沒有因為剛才看到的內容而出現節奏變化。
他走回主路的那個路口時,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方向。路燈下兩個人影還在那裡,影子被拉長,在地面上交匯成一整片連續的暗色。沒有邊界,沒有重疊,只是彼此靠近著。他看了大約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加快速度,也沒有刻意放慢。他在那裡停了大約一個呼吸的時間,感覺到那層安靜正在他身後合攏。他繼續走著,沒有回頭,把那段已經收攏的距離留在身後。他知道那些人影還會在他的感知裡多存續一段時間,但他不需要再確認它們的存在了。
他走到議會大廈門口的時候沒有停步,繼續走過了那扇門。他沿著走廊走向樓梯口,上到二樓,穿過走廊,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他沒有關燈,在辦公桌後面坐了下來。他的手指擱在桌面上,沒有翻檔案,沒有拿筆,沒有碰通訊器。
夜風正從半開的窗戶縫裡灌進來,沿著他擱在桌沿上的袖口邊緣滑過,然後散開了。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一陣。夜色正在窗外緩慢地變厚,像是正在一層一層地疊放在他已經鋪好的方向線邊緣。窗外遠處的路燈正在持續地亮著,街道上的車聲正在逐漸變少。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那層安靜正在從窗臺邊緣向他靠近,像是正在沿著他面前那片桌面緩慢地移動。他沒有退開,也沒有合攏手指,只是把另一隻手也擱到了桌面上。兩隻手之間的距離大約一掌,手掌平放著,掌心朝下。他在那片已經鋪好的安靜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穿過走廊,走下樓梯,穿過大廳,推開門走到外面。夜風迎面灌過來,他在臺階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外套領子豎起來,走下臺階,朝停車場的方向走了過去。路燈的光正在持續地亮著,沿著街道的方向一段接一段地鋪開。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從停車位駛出,拐上了主路。路燈的光正在持續地亮著,沿著街道的方向向前延伸。車速平穩,前方的路面正在被一層一層地照亮。
他開著車,沒有看後視鏡,沒有減速,只是沿著那條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繼續往前開著。他開過紅山學院方向那個路口的時候,那段路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只有他車燈照亮的區域還在持續向前推進。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繼續往前開,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