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凌宣第二天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已經放了一份傳靈塔的對接檔案,千古東風那邊簽了字,就等他這邊落筆。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擱在待發的那摞上面,然後撥了一個內線電話。
接電話的是財政部部長王守正。王守正的聲音從話機裡傳出來,悶的,像還沒睡醒。王守正說:“議長,您找我。”孔凌宣說:“你過來一趟。”王守正說:“我手頭有個會,能推遲嗎。”孔凌宣說:“能,你先過來。”王守正沒再說,掛了。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王守正到了。他穿著一件灰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孔凌宣,然後把保溫杯放在桌角,在椅子上坐下來。王守正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喜歡先眯一下再睜開,像在稱什麼東西的斤兩。
孔凌宣把一份卷宗推到王守正面前。卷宗的封面寫著“唐門明都城商業稅務記錄”一行字。王守正先看了一眼封面,然後伸手翻開。他翻得不快,兩頁之間大約隔了三四秒,翻到中間某一頁時停了一下,眯著眼睛看了幾行,然後繼續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合上了,把卷宗放回桌面上。
王守正說:“唐門的賬,議長想查。”
孔凌宣說:“不是想查,是你在查。”
王守正說:“我查的話,名義上要走什麼程式。”
孔凌宣說:“正常稅務稽核,跟史萊克城一樣。”
王守正說:“史萊克城那邊還沒出結果,這邊又開一條線,議長您這是兩條線同時走。”
孔凌宣說:“兩條線同時走,比一條走完再走另一條省時間。”
王守正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蓋子擰回去的時候旋了一圈半,聲音輕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很清晰。他把保溫杯放回桌角,兩手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往前傾了一點。
王守正說:“議長,我跟您說句實話。”孔凌宣說:“你說。”王守正說:“唐門的賬比史萊克城的稅難查。史萊克城那邊是獨立稅務區,本來就是聯邦的地盤,之前沒有收歸只是沒人動。唐門不一樣,唐門不是稅務區,是宗門。宗門的賬有宗門自己的規矩,你上門去查,人家可以不給你看。”
孔凌宣說:“他們的規矩大,還是聯邦的稅法律大。”
王守正說:“法律大,但執行法律的人要進得去門。”
孔凌宣沒有馬上接這句話。他把手邊另外一份檔案拿起來放在卷宗上面。那份檔案只有兩頁紙,第一頁是一份議長令,上面只有一行字:授權財政部對唐門明都城總部及下屬所有分支機構進行稅務稽核。下面蓋了議長的印章,紅色的,印得很正。王守正看了一眼議長令,沒有說話,視線從紙面上移開,落在孔凌宣臉上停了兩秒。
王守正說:“議長,您這份令什麼時候籤的。”孔凌宣說:“昨天。”王守正說:“昨天籤的,今天叫我過來,您是早就準備好了。”孔凌宣說:“早兩天還是晚兩天,沒有區別。”
王守正把議長令拿起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平放在卷宗上面,手沒有離開紙面。他說:“我帶人去唐門,他們問我拿什麼依據,我給他們看這份令。他們看了以後說不行,我要怎麼辦。”孔凌宣說:“他們看了以後說不行,你告訴我,我來處理。”王守正說:“您來處理的意思是您親自去唐門。”孔凌宣說:“去一趟也不費事。”
王守正看著孔凌宣,眯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他說:“議長,唐門那邊還有一個問題。唐門的生意做得很雜,明面上的賬不一定難看。難看的賬可能不在明都城,在鬥靈帝國那邊。如果只查明都城的,查不出什麼來。”孔凌宣說:“先查明都城的。查完明都城的再往外擴。”王守正說:“往外擴的話,要動鬥靈帝國那邊的機構。鬥靈帝國不是聯邦的地界,那邊的稅務歸鬥靈帝國管。”孔凌宣說:“那就先從鬥靈帝國那邊唐門的分支開始查,查完了再談管轄權。”
王守正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從紙面上收回來擱回膝蓋上,身體往後靠了靠,椅子後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吱響。他說:“議長,我幹了二十六年財政,見過三任議長。您是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快的一個。”孔凌宣說:“快不好嗎。”王守正說:“快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看對面是誰。”孔凌宣說:“對面是誰我都一樣。”
王守正沒有再說話。他把議長令收進外套內袋裡,站起來,把保溫杯從桌角拿起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王守正說:“議長,我什麼時候去唐門。”孔凌宣說:“明天。”王守正說:“那我回去準備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走廊裡的風灌進來,把桌面上那張卷宗的封面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孔凌宣伸手把卷宗合上放回抽屜裡。推上抽屜,坐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秘書的號碼。秘書接了,孔凌宣說今天下午的會議推到明天上午,他有別的事。電話掛了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到了銅像的頂部,銅像舉著的那本書在太陽底下反了一片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孔凌宣看著那片光沒有移開視線,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
廣場上有人牽著狗從銅像下面走過去,狗走到銅像腳邊聞了一下,被牽走了。孔凌宣站在窗前沒有動,看著那隻狗走遠,消失在廣場東邊的臺階後面。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機看到冷遙茱發了一條訊息,問傳靈塔的對接檔案簽了沒有。他回了兩個字:簽了。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拿起來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四聲對面接起來了,是林處長的聲音。孔凌宣說:“林處長,史萊克城那邊進展怎麼樣。”林處長說:“賬本在翻,目前沒發現大問題,不過有些條目對不上號,正在核實。”孔凌宣說:“核實完了給我一份摘要。”林處長說:“好。”孔凌宣說:“另外,財政部明天要查唐門的賬,你那邊如果有關於唐門稅務的資料,送一份過來。”林處長那邊頓了一下。林處長說:“唐門的賬也要查?”孔凌宣說:“查。”林處長說:“好,我下午叫人送過去。”孔凌宣說:“不用叫別人,你自己送。”林處長說:“明白。”
掛了電話之後孔凌宣把手機擱在桌面上,坐回椅子裡,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拿出那本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了一行字:唐門,王守正帶隊,明天進場。寫完看了兩秒,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裡。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卡扣響了一聲,輕的。他沒有再拉開那個抽屜,站起來把外套穿上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的燈亮著,他往電梯方向走的時候迎面遇到一個推著報紙車的工作人員,那人側身讓了路。孔凌宣經過的時候點了一下頭,沒有停步。他走到電梯口按了鍵,門開的時候裡面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便服,沒有戴墨鏡。他看到孔凌宣的時候,電梯裡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迴避了。
是徐靈。他的表情比上次要平一些,沒有開口,也沒有讓開電梯門的意思。孔凌宣站在電梯外面看了他一眼,沒有進去。電梯門開始合攏,徐靈伸出手按了一下開門鍵,門又打開了。孔凌宣走了進去,站在徐靈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電梯門合上之後往下走。
徐靈說:“我沒有在等你。我上來辦別的事。”
孔凌宣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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