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凌宣站在空地邊緣風在那一刻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壓住了。
雲冥的聲音不高，但穿過了整片青磚空地，落在孔凌宣面前。
雲冥說：“三個極限鬥羅，樂正恩、董子安、餘冠志，剩下的人加起來不到八十個。你坐在議會大廈裡發號施令，靠的是他們。”
孔凌宣沒有接話，也沒有動。他聽完那句話之後抬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很短，像刀鋒在石面上劃了一下。他說：“你說完了，你說我的人少那你出來試試。”
他的右手翻了一下，日月星盤浮出來的時候沒有亮刻度線。盤面暗色的，邊緣透著一圈銀灰色的薄光。星盤向上浮了半尺，開始旋轉。先是慢的，然後越來越快，旋轉的光在空氣中拖出重疊的圓弧，朝內收攏，聚成一團白色光核。
光核裂開的時候，暗藍色的海面從星盤中心鋪開，覆蓋了他和雲冥之間那片青磚空地。海面上沒有浪，一輪滿月從海平線升起來，升到一半停住了。月光從月面本身推出去，推成一圈一圈細密的波紋，把空地上所有東西的邊緣都切軟了。
海面開始變亮是另一種光從海面底下浮上來了。那種光不暖也不冷，像是一盞不會發熱的燈在緩慢地翻越一道看不見的邊界。
孔凌宣站著的位置後方暗色的天空開始變亮。從深藍變成青白，從青白變成接近玉的顏色。那種顏色不刺眼，但持續擴散著，把廣場上方的空氣染成半透明。
天上白玉京。
那座城出現在光暈的中心，輪廓從模糊變成清晰從清晰變成穩定。城牆是玉質的，白色，不是雪的白，是玉的白。表面沒有接縫。城樓上方有飛簷，簷角掛著玉製的風鈴。風鈴沒有響，但能看見它們晃動。城門是開著的，長街向深處延伸，街面也是玉質的，光從底部升上來，和天幕落下來的光在街道中央交匯。長街兩側有樓閣，窗戶暗著，沒有光從裡面透出來。
與此同時，滿月下方的海面上，一朵青色的蓮花從水底升起來了。花瓣合攏著，邊緣帶著一層極細的光暈。蓮花升到海面以上的時候開始一層一層開啟。第一層展開沒有聲音，第二層也沒有。但空氣中的亮度在花瓣展開之後微微上調了一度。青蓮完全盛開之後，花心位置出現了一粒光點，像是一顆被縮小到極致的星辰，正在緩慢地繞著自己的軸線旋轉。
孔凌宣站在三個異象的中心左手垂著右手的星盤已經回到了掌心裡盤面暗色的，邊緣那圈光還沒收盡。
孔凌宣說：“你問我是不是隻會躲在議會大廈裡。我現在站在這裡，三個異象同時開著，你連門框都沒跨出來。你站了這麼久，為什麼不動。你問我帶了多少極限鬥羅，我是帶得少。我一個人站在這，你都不敢出來。你當了這麼多年閣主，是不是忘了怎麼往前走了。”
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在孔凌宣說完最後那句話的時候直接斷掉的。沒有餘風，沒有過渡。整片青磚空地靜得像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
雲冥站在門內，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抬到了胸口位置，五指併攏，但沒有推出去。那是一個已經成形的起手式，但力量被鎖在了指節以內，沒有向外傳遞。
孔凌宣說：“你出不了那扇門。我說你出不了，你就出不了。”
他收回了星盤。海面開始收攏，從邊緣向中心合攏。月光跟著收縮，滿月開始下沉，下落的速度比升起時快一倍。青蓮從花瓣頂部開始閉合，一層一層縮回花心，那顆星辰在花瓣合攏的最後一層裡閃了一下滅了。白玉京從城門開始變淡，城牆邊緣模糊，整座城被光線從兩側向內擠壓，像一幅被反向展開的畫卷，在收尾處摺好了最後一道光。
海神閣門框上方的天空恢復了暮色。青磚地面上沒有裂縫，沒有裂痕，只有落葉重新被風掀了起來，翻了幾下，落回原處。
雲冥站在門內沒有動。右手放下來了，垂在身側。嘴唇閉著，沒有再開口。
孔凌宣沒有轉身走。他站在原地，看著雲冥，右手垂著，左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然後放下了。他說：“剛才在外面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唐門的貨櫃走了四年，走的是史萊克城基建處的通道，接的是通途物流的貨櫃，卸的是唐門斗靈分部的倉庫。我不需要你當場表態，但你需要出來聽。”
他側過頭朝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千古塔主，臧副門主，進來吧。”
千古東風走進來的時候腳步平緩，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他沒有看雲冥，走到桌邊在孔凌宣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臧鑫跟在他後面，袖口束著，領口第一顆釦子繫到頂上，跨過門檻的腳輕輕落在地面上，等了一下，確認了落腳位置才把重心移過來。
孔凌宣沒有坐下，站在桌邊，把之前那幾張摺好的紙和透明檔案袋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他說：“唐門在過去三年間，透過史萊克城基建處的賬目通道和通途物流的貨櫃渠道，把聯邦管制的金屬材料和高階魂導器設計圖運往鬥靈帝國，再經鬥靈帝國港口轉往星羅帝國。貨運途徑涉及史萊克城兩個介面：基建處副處長李長林，以及海神湖工程期間被塗改過的那份採購記錄。李長林已經離開史萊克城前往鬥靈帝國安瀾港區，現已被控制。通途物流與唐門斗靈分部共用同一註冊地址和財務代理，貨櫃交接記錄與唐門倉庫的入庫登記完全吻合。”
他把檔案袋往前推了一點，透明袋子裡那份列印清單上的編號和數字在燈光下能看清。他又把其中一張摺好的紙展開，紙面朝向臧鑫的方向。
臧鑫沒有看那張紙。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堆材料的邊緣處。他說：“孔議長，這些材料來源是否經過正式核驗。”
孔凌宣說：“你可以質疑。但李長林每月的匯款記錄、採購批文的日期、貨櫃的報關單和倉庫入庫登記全部對得上。你要看原件，原件在暗部檔案庫裡。”
臧鑫沒有再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千古東風坐在旁邊，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動，也沒有開口，像是在等這句話說完，又像是在等這句話落地之後的聲音被房間的木料完全吸收。
孔凌宣說：“我今天不是來抓人的。是把事情擺到檯面上，讓你們知道這件事有人知道了。唐門怎麼做你們自己決定。史萊克怎麼做你們自己決定。傳靈塔坐在這裡看，看完之後想站哪邊站哪邊。”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堆材料往桌子中間推了一掌的距離。“東西留在這裡。我明天中午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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