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凌宣下車的時候，風停了。他站在車門旁邊，等後面幾輛車的人下來。
樂正恩走到他右後方站定。白色軍裝領釦繫緊了。手背上殘留的金屬光澤褪了大半。陳新傑整理著袖口走到左後方。副議長徽章別在胸口正中。灰色禮服的肩線是平的，沒有被折皺的痕跡。餘冠志握著筆走過來，筆尖朝下。董子安最後到的，肩上暗紅圍巾在步伐中微微晃動，站定之後就垂了下來。
孔夜凌沒有下車。車窗降下來一半，露出深灰色衣領和一隻手搭在窗沿上。指節修長，沒戴東西。手很穩，像是探風，又像是就那麼放著。
孔凌宣偏過頭看了陳新傑一眼。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他說：“你今天是聯邦副議長身份去的。不是龍夜月那個老太婆的姘頭。你徽章別正了沒有。”陳新傑低頭碰了一下胸口。徽章已經在正中了。孔凌宣說：“進去之後，你眼睛不要往她那個方向偏。偏了回來我就解除你的副議長職務。”陳新傑沒有回話。他把袖口又理了一遍。
孔凌宣轉身朝史萊克學院大門走去。每一步都踩實了。腳下枯葉被壓碎的聲音在門廊裡很清晰。樂正恩和陳新傑跟在他身後半步。餘冠志和董子安隔著兩步。隊形鬆散，但彼此間距保持得很穩。
走到海神閣樓前的青磚空地時，蔡月兒已經站在臺階上了。銀灰色長袍，胸口彆著滿月徽章。午後的陽光下，徽章反著細碎的白光。她不靠門框，不拄柺杖，兩手自然垂在身側，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看著臺階下方的人走過來，在臺階前止步。雙方隔了大約兩級臺階。
孔凌宣說：“審計報告我拿到了。二十七個條目對不上，總額一億兩千萬。缺口分在三個板塊：基建、科研、薪酬。每個板塊都有問題。我不打算公開這份報告，但你們一個月之內要把賬補平。”蔡月兒說：“補平的標準是什麼。”孔凌宣說：“補到賬面上沒有缺口。補不平的，我來幫你們平。”蔡月兒說：“補不平你怎麼幫。”孔凌宣說：“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他的目光從蔡月兒臉上移開，落在那枚滿月徽章上。他說：“銀月蔡家。你一個蔡家的人，配用銀月鬥羅這個封號嗎。你們蔡家撿了這個封號幾十年，到你這裡忘了它不是你的。”他的語氣沒有變化。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蔡月兒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沒有出來。她的腳往前挪了半步，鞋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短促的乾澀摩擦。
就在那聲摩擦的同時，海神閣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了。雲冥站在門內。一襲白衣勝雪，黑髮披散。面容俊朗，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眸光溫潤儒雅。收斂氣息時像鄰家書生，站在門框的陰影裡看過來。只有眼底藏著百歲強者的淡然，那層淡然底下到底壓著什麼，從外面看不出來。他沒有看蔡月兒，視線越過她肩膀，落在孔凌宣身上。
孔凌宣左手翻了一下。日月星盤浮出來。刻度線沒有亮，盤面暗色的，邊緣透著一圈銀灰色薄光。右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雲冥的魂力升起來了。沒有前兆，沒有波動。像是原本就鋪在空氣裡，直到這一刻才被人察覺。孔凌宣的星盤往前推了一寸。盤面轉了小半圈。刻度線同時亮了。整面盤從暗色變成均勻的冷光。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凝住了。落葉和灰塵停在原位。
孔凌宣身後那排人的衣襬微微揚起一截，又落了回去。孔凌宣的手指動了。星盤開始旋轉，先是慢的，然後越來越快。旋轉的光在空氣中拖出重疊的圓弧，朝內收攏，聚成一團白色光核。光核亮到最大時，空地上方的天空暗了一度。光核裂開了，裂縫裡湧出一片深色海面，從星盤中心鋪開，覆蓋兩人之間的距離。海面上沒有浪，一輪滿月從海平線升起來。升到一半停住了。月光從月面本身推出去，推成一圈一圈細密的波紋，把周圍的空氣切成了一種被水浸泡過的質感。
雲冥的右手抬到胸口位置，五指併攏，往外推了一下。他身後那片空間的顏色變暗了，從灰白變成偏深的藍色。孔凌宣放出的海面和滿月邊界開始模糊，邊緣從圓弧變成不規則的散光。月光被削薄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變得更亮了。光柱越過臺階和門檻，朝門縫延伸，碰到門框邊緣時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邊界截斷。
孔凌宣的手腕翻了一下。星盤的光核重新收攏，海面和月亮朝回收縮。他的右手也抬了起來，翻掌朝上。他身後那片空地上方出現了一道橘紅色光帶，從深紅過渡到暗橙，又從暗橙過渡到淡紫。暮色最高處，一團深灰色雲影正從兩側向中心收攏。收攏速度很慢，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始終無法合攏。
雲冥的右手合攏了。那片深藍色光域同時收回，比放出來時快得多。空地恢復了午後的陽光。落葉還鋪在原處。青磚上的裂縫沒有變寬。孔凌宣把兩隻手都收了回來，垂在身側。左手掌心裡留著一道淺色紋路，像是被什麼壓過的印痕。他把手翻了過去，手心朝下。
雲冥說：“你今天的事辦完了。你可以走了。”孔凌宣沒有立刻轉身。他站在青磚空地上，面朝海神閣方向。目光從雲冥身上移開，落在門內的暗處。
門內陰影裡站著一個人。一襲水綠長裙，墨綠長髮如瀑披散。容顏秀麗絕美，肌膚透著溫潤的生命氣息。看著不過三十許人，眉眼含笑，溫柔而聖潔。她站在那裡，沒有上前，也沒有後退。嘴角帶著一點弧度，像是生來就長在那裡的。
雅莉說：“宣哥。”
孔凌宣看著她，大約兩秒。他說：“你一個背叛聯邦的人，怎麼好意思叫我宣哥。”雅莉站在那裡沒有動。墨綠色的長髮被風從側面吹過來一縷，搭在鎖骨上，她沒有抬手去撥。
孔凌宣收回視線，轉身往車隊走了。樂正恩先轉身，陳新傑跟在後面，餘冠志第三個，董子安最後。孔夜凌的車沒有熄火。車門在孔凌宣走近時從裡面推開了。上車之後，車門關上。六輛車依次發動，沿著主路駛出大門。門衛的橫杆提前升了起來，車隊沒有減速，魚貫而出。
孔凌宣坐在後排。左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那道淺色紋路已經褪了大半，只剩一條淡痕。他把手翻了過去，貼著褲面，指尖微微蜷著。車窗外的樹影一明一暗滑過他的臉，他沒有看外面，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車子繼續往前開。引擎聲很低，很勻，像一條很長的路一直延伸，沒有盡頭，也看不出什麼時候會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