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開車出城的時候在想中午吃什麼。他前兩天聽人說城外新開了一家麵館,湯底是牛骨熬的,想嚐嚐。他正想著這事,路面橫著一根鏽鐵管,他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繞過去,順手摸了一下茶杯蓋子。蓋子沒擰緊,有點晃。
車廂後面響了一聲,不重,脆,像錘子敲在鐵板上。他踩死剎車回頭看,後門開了,檔案散了一地。風從側面吹過來,把紙頁往灌木叢裡推,幾頁卡在枯枝中間,剩下的散出去十幾步遠。他坐在駕駛座上愣了兩秒,拉開車門下去,彎腰撿了一頁離他最近的紙,吹了一下灰,疊好放進外套內袋裡。他走到路邊看了幾眼,有幾根枝條是斷的,斷口發白,沒幹透。草倒了一片,方向朝外,有人從這裡跑出去了。他沒再往前走,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車上,拿出通訊器撥了一個號。
史萊克城的廣場上,老李頭正蹲在地上剝花生。他收攤的時候看到一團灰印子,顏色偏深,像是燒完紙剩下的灰。他蹲下來蹭了一下,乾的,搓得散。他盯著那團印子看了兩秒,覺得像是什麼人隨手撒的,又覺得不像。他站起來走了。後來有人踩過那團灰,印子被帶走了大半,剩下的還卡在磚縫裡,像一個被踩壞但還沒消失的記號。風從廣場那頭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推到牆角堆起來,沒有碰到那團印子的位置。
附屬醫院急診科的候診區在十點十分開始進人。第一個是個中年男人,夾克外套,自己走進來的,到分診臺前站住了,說手腳發麻,看東西重影。護士登記名字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得很直,不像發病的人,只是眼神比正常人慢半拍。第二個是年輕女人,灰色大衣,症狀一樣。第三個是學生,校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羽絨背心。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後面三個來得很快,間隔不到十分鐘。十點五十分的時候候診區已經坐滿了人,靠牆站著兩個,角落蹲著一個,沒人說話。護士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看著候診區的方向,沒有走過去。水杯擱在臺面上,杯底留下一圈水漬,她沒擦。
三件事都在九點五十五分到十點五十分之間,間隔短,地點分散。動手的是兩個超級鬥羅級別的邪魂師,哈洛薩三天前把人調到了指定位置。撬鎖的那個用了不到三分鐘,撤的時候穿過灌木叢沒有回頭。畫標記的那個蹲下去撒完粉就站起來了,前後不超過五秒,沒人在意他做了什麼。醫院那邊他們沒有露面,六個人碰的是同一種神經抑制劑,劑量不重,剛好撐一個上午,之後身體自己代謝掉了,查不出來源。
訊息傳到海神閣的時候,雲冥正翻著一本舊書,翻到某一頁他停下來,書頁上有一根頭髮,短的,發白。他把頭髮拈起來放在桌面上,沒有再看它。蔡月兒推門進來,站在桌邊說了三件事。
蔡月兒說:“醫院收了六個人,查不出原因。”
蔡月兒說:“廣場上有聖靈教的標記。”
蔡月兒說:“稅務所的運輸車被攔了,丟了一頁檔案。”
雲冥把書合上擱在手邊,說三件事同一天發生,不是巧合。蔡月兒說運輸車路線和時間固定,知道的人不少。雲冥說標記是給人看的,醫院是給人看的,運輸車被攔也是給人看的。蔡月兒問給人看什麼。雲冥說給人看史萊克城的秩序已經不穩了。
雲冥說:“向安全委員會發協助申請。”
蔡月兒下午把申請送了出去,只寫了兩件事,沒提運輸車,沒提丟檔案,沒提稅率調整的事。安全委員會在傍晚前收到申請,轉了一份副本到議長辦公室。孔凌宣五點四十分看到的,看完之後放進了抽屜,沒有籤批。
入夜之後廣場的標記被水沖掉了,磚縫裡那點深灰色的粉末順著水流進了下水道,磚面恢復了原來的顏色。醫院那六個人的症狀在下午四點半開始往下退,晚飯前已經全好了。城外路段散落的檔案大部分被撿回來,數了一遍,少了一頁。那一頁的標題欄裡寫的是“反饋意見彙總表”,夾在一摞紙質檔案的中間位置,它不見了之後那摞檔案中間空出來一截,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塊。
第二天早上孔凌宣到辦公室的時候,潘文已經在走廊裡等著了。走廊的燈還亮著,潘文站在離門口兩步遠的位置,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封面朝外,沒有翻開。
潘文說:“稅務所發了補充說明,缺失的那一頁會用電子版重新做,三天內補回來。提交時間可能要延長到五天。”
孔凌宣說:“三天就是三天。三天交不出來就發催辦函。”
潘文點頭出去了。孔凌宣坐到椅子上,拿起通訊器撥了哈洛薩的號碼。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哈洛薩說:“那兩個人已經撤了,沒留下痕跡。”
孔凌宣說:“好。”
當天下午安全委員會的人進了城,先在廣場上拍了照,地面已經乾淨了,拍不出什麼東西,但還是拍了幾張。又去醫院調了那六個人的就診記錄,問了值班護士幾句話。最後去了城外路段,問了老劉,問了老李頭。天黑前撤了出去。訊息傳回海神閣的時候,雲冥沒有看那份調查記錄,確認安全委員會的人已經離開,就把記錄擱在桌面上沒有開啟。蔡月兒站在窗邊,廣場上的路燈已經亮了,光鋪在磚面上,像一層淺灰的漆。遠處的天邊有一層灰雲正從西南方向翻過來,邊緣還泛著一絲殘餘的亮色,正在慢慢變暗。她沒轉身,也沒有說話。
孔凌宣那天晚上沒有開燈,關上門走出去。經過電梯的時候他沒有停,直接拐進了樓梯間,下到一樓,穿過空蕩蕩的大廳。大廳的燈還亮著,地板剛拖過,有一層水光,他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和地面之間發出一聲輕微的粘滯聲,走了幾步之後水光幹了,聲音也沒了。他推開門,風迎面灌過來,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往廣場那邊走。磚縫裡還有白天被水衝過之後留下的溼痕,他踩過去的時候鞋底蹭了一下,聲音很輕。
他走到廣場對面的長椅前站住了,沒有坐下,站了一會兒。夜風不大,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乾冷的塵土味,還混著一點包子鋪收攤之後殘留在空氣裡的麵食氣味,很淡,幾乎聞不到。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心朝上放了幾秒,又放回去了。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腳步不快,鞋底踩在磚面上,每一下都踩實了,間隔均勻。
走到大樓臺階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窗是暗的,玻璃上映著路燈的光,邊緣有一層灰白色的亮痕,像一層薄薄的霜貼在窗面上,正在逐漸變厚。他看了一會兒,低頭踩上臺階,推門進去了。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