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夜月推門進去的時候，千古東風正坐在桌後面看一份檔案。她沒敲門，門軸轉開的時候響了一聲。她停了一下，然後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來。柺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她坐下來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兩隻手都擱在膝蓋上。
千古東風沒有抬頭。他翻了一頁檔案，又翻了一頁，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等待的時間拉長，把龍夜月的存在在房間裡的位置重新調整一下再開口。他的手指翻頁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和平時處理檔案的手速一致，沒有因為龍夜月坐在對面而出現任何明顯的變化。
龍夜月說：“戰天鬥羅那個老王八蛋，現在怎麼躲著我了。”
千古東風的翻頁動作停了一下。他合上檔案，終於抬頭看著她。他的視線落在龍夜月臉上，目光平靜，但嘴唇的線條比平時收得更緊一些，像是用意志力把某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壓了回去，然後換成了一句措辭更中性的。
千古東風說：“他沒躲你。他在閉關。”
龍夜月說：“閉關閉了六年。六年連句話都不讓人遞出來，這叫閉關還是叫挖洞。”
千古東風說：“他閉關是為了突破準神級。你不是不知道。”
龍夜月說：“我知道。我不僅知道他閉關，我還知道他為什麼不讓人遞話。他怕我找他算賬。”
千古東風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瞬，然後鬆開了。那個動作的幅度很小，像是皮膚表層被什麼刺激了一下又迅速調整回原來的狀態。他沒有繼續收緊，也沒有刻意放開，只是恢復了平整的姿勢。
千古東風說：“當年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龍夜月說：“過沒過去不是你說了算的。是你爹說了算的。他要真覺得過去了，他就不該躲著。”
千古東風沒有接話。他的嘴唇閉著，頰側的咬肌輕微地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平靜。他的視線沒有從龍夜月臉上移開，目光的落點也沒有偏移，像是一堵已經被推過無數次但始終沒有被推倒的牆。
龍夜月說：“我知道你們千古家恨我。他恨我，你也恨我。他當年挨我那一巴掌的時候，我當著傳靈塔所有人的面打的。他站著沒躲，也沒還手。他是戰天鬥羅，九十九級半神，打他的人只有我一個。你們千古家從來沒有被人那樣對待過，所以你恨我，你爹也恨我。他恨到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恨到要躲進閉關室裡把自己鎖起來才覺得安全。”
千古東風說：“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龍夜月說：“我今天是來找你的。星斗大森林外圍那層沉積物，你採到樣了沒有。”
千古東風說：“沒有。”
龍夜月說：“你的取樣組還沒走到那個位置？”
千古東風說：“還在外圍採集資料，等資料收完再往裡走。”
龍夜月說：“你收資料收得慢，我替你走了一趟。沉積物在核心區外圍東南方向一道緩坡上，覆蓋範圍不小，顏色灰白，用手搓能搓散，不是地表風化出來的東西。你如果等資料收完再往裡走，那層沉積物可能已經被別人先動過了。”
千古東風沒有說話。他看著她，沒有移開目光。他的手指擱在桌面上，指尖平放，沒有敲也沒有握緊。
龍夜月說：“你別這麼看著我。我來不是找你吵架的。我來是告訴你沉積物在哪裡，你要去就自己去看。你不去，我就自己去。”
千古東風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了。他的動作不快，肩膀在穿外套時微微向前收了一下，像是外套的重量比他預料中要輕，所以肩部調整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點。他把桌面上那份檔案合上放進抽屜裡，沒有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龍夜月一眼。
千古東風說：“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我交代兩句話就來。”
龍夜月站起來拿起柺杖，走出了辦公室。她站在走廊裡靠著牆等了一會兒。門沒有關嚴，裡面傳出來千古東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對什麼人說話。她沒有刻意去聽，柺杖的杖尖擱在地面上，沒有碰響。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外面的風從縫隙裡滲進來，貼著地面鋪開一小片涼意。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千古東風從裡面走出來，外套釦子繫到了中間一顆。兩個人走進電梯，門關上之後樓層數字開始往下跳。千古東風沒有說話，龍夜月也沒有。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兩個人走出來穿過大廳，走到門口，門外的陽光照在臺階上。
千古東風走向了龍夜月那輛深灰色越野車，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然後從裡面把副駕駛的門推開了。他的動作很利落，沒有停頓，拉門、彎腰、入座、推門，一氣呵成，像是已經把這條路走過很多次，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任何細節。
龍夜月站在車外面看了他兩秒，然後彎腰坐進了副駕駛座，把柺杖橫放在膝蓋上。千古東風發動了車，掛擋踩油門，朝著星斗大森林的方向開去。龍夜月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再看千古東風，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路面上。
她沒有問千古東風那層沉積物的具體位置在哪裡。像是已經預設他知道。像是他本該在她開口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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