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土路盡頭停住的時候，千古東風沒有立刻熄火。引擎在怠速狀態下持續運轉了一會兒，車內的安靜被那層低頻震動覆蓋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車身內部持續地確認自己還處於待命狀態。他鬆開方向盤，伸手把車鑰匙擰到底，引擎停了，震動也跟著消失了。
千古東風推開車門下了車。龍夜月沒有等他過來扶，自己從副駕駛座下來，把柺杖從車內抽出來拄在地上，站定之後沒有往前走，等千古東風關好車門走到她前面才邁出步子。
兩個人沿著前一天龍夜月和蔡月兒走過的那條小路往前走。路比上午窄一些，草葉已經恢復了被踩倒之前的傾斜角度，邊緣的斷痕還在，但已經不再能看出清晰的腳印了。千古東風走在前面，龍夜月跟在他身後大約兩步的距離。她走得不算快，但腳步均勻，柺杖點在地面上的節奏和步伐保持同步，沒有出現搶拍或拖拍的情況。
那道緩坡出現在小路盡頭的時候，千古東風停了下來。他沒有繼續往前走，站在坡頂邊緣往下看。那層灰白色沉積物在他面前鋪展開來，沿著坡面向兩側延伸，覆蓋的區域比從照片上看到的更寬一些，顏色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偏冷的色調，像是一層沒有被陽光徹底照透的東西。
他蹲下來。手指碰到沉積物表面的時候沒有用力，只是把指腹貼了上去。粉末的觸感比干透的泥漿更細一些，沒有粘性，手指移開之後沒有在指腹上留下顏色。他搓了一下手指，粉末散掉了。
千古東風說：“跟十幾年前的一樣。”
龍夜月站在他身後，沒有蹲下來。她說：“你見過。”
千古東風說：“見過一次。那時候我還是傳靈塔總部的分割槽主管，你爹帶人進核心區外圍做資料採集，回來之後帶了一袋這種粉末。我當時在門口接了他手裡那袋東西，開啟看了一眼，記得顏色和觸感都跟現在一樣。”
龍夜月說：“你爹那時候沒有說那袋粉末是什麼。”
千古東風說：“沒有。他只說了一句‘先放著’，然後那袋東西就被鎖進了傳靈塔的檔案櫃裡，再也沒有被開啟過。”
龍夜月說：“那袋粉末現在還在檔案櫃裡嗎。”
千古東風說：“不在了。檔案櫃換過兩次位置，裡面的東西被重新整理過，那袋粉末不知道被歸到了哪個分類下面。我後來沒有去找過它。”
龍夜月沒有接話。她站在坡頂邊緣，看著那層沉積物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層均勻的灰白色光，像是被誰用一把大刷子均勻地刷上去的，沒有遺漏也沒有堆積。風從坡底方向吹上來，把沉積物表面的最薄一層粉末帶起了一小撮，在空中翻了幾下之後落回遠處。她沒有伸手去接那些被風吹起來的粉末，只是看著它們落回地面之後重新融入那層沉積物的表面，和原本的顏色融在一起，看不出剛才有東西從那裡離開過。
千古東風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透明的取樣袋和一個塑膠鏟，蹲下來從那層沉積物的表面颳了一小撮粉末裝進取樣袋裡，封好袋口之後在袋子表面用筆寫了一行字，寫的是日期和座標，沒有寫來源。他把取樣袋放進外套內袋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坡面上很清楚。
龍夜月說：“你打算把樣本帶回去分析還是先放在車裡。”
千古東風說：“帶回傳靈塔。分析之前先鎖進櫃子裡，不跟其他樣本放在一起。”
龍夜月說：“你不打算同步給聯邦研究院。”
千古東風說：“不打算。等分析結果出來了再說。”
千古東風沿著來路走回停車的位置，龍夜月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步伐和來的時候一樣，一前一後，間距保持在大約兩步左右。回到車邊之後千古東風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龍夜月也跟著上了副駕駛座。車子發動之後沿著來路折返，車速比來的時候快一些，沒有在沿途的任何一個路口停留。
龍夜月坐在副駕駛座上，把柺杖橫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路面上。她沒有問千古東風那袋樣本打算怎麼處理，也沒有問那袋粉末需要多久才能分析出結果。風噪持續地鋪在車窗外面，頻率和來的時候一樣穩定，沒有因為車速的變化而出現明顯的波動。千古東風握著方向盤，視線始終落在前方路面上，他的手指保持著跟來的時候同樣的力度，沒有松也沒有緊。
窗外的植被正在從密林變成雜木林，又從雜木林變成開闊的田野。路面的顏色正在從暗色變回灰白色。那層沉積物正在他們身後越變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但它的位置已經被記錄在了取樣袋外面那行手寫字裡，隨時可以被再次找到。千古東風把車速維持在一個持續的區間裡，沒有因為路況的變化而頻繁調整，也沒有再開口。龍夜月也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柺杖的銅頭從膝蓋上移到了座椅邊緣，擱在那裡，沒有再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