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鎖定史萊克城的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孔凌宣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螢幕上的畫面從模糊的廣域俯拍逐漸收窄，像一隻正在合攏的手將城區的每一處細節依次納入視野。
畫面在縮小到覆蓋整個史萊克城區範圍時停住了。沒有繼續收窄，也沒有擴大，保持在足夠看清街道走向和建築輪廓的精度上。他伸手在控制面板上點了一下，將畫面鎖定在史萊克城中央區域的解析度狀態，然後靠著椅背看著螢幕上的影像逐漸穩定下來。
史萊克學院的外牆在畫面中呈現出一條整齊的灰白色線條，沿著城區的西側延伸，將學院區域和外部街道區分開。海神閣的屋頂在畫面中表現為一片深色的矩形區域，屋頂邊緣的飛簷輪廓在午後的光照下投射出一道細窄的陰影。傳靈塔總部的建築群位於史萊克城的東南側，主樓的頂部比其他建築高出大約兩層樓的高度，在畫面中形成一處明顯的凸起。唐門總部的輪廓則在城區東北角，屋頂的顏色比周圍建築略深，像是被歲月反覆洗禮過。
他把三處位置在畫面中依次標記了一遍，用滑鼠在螢幕上畫了三個淺色的圓點。每個點的大小和位置都與他選中時保持一致，沒有偏移。然後他起身，走到窗邊，站在那裡沒有往外看。窗戶是關著的，外面的風聲被隔絕在玻璃之外，整間辦公室裡非常安靜，只有空調風口持續的聲音。
他又走回螢幕前坐下來，把畫面切換到史萊克學院的區域，將海神閣那一帶的影像放大到更高的精度。畫面裡能看清海神閣前面那片青磚空地的顏色和紋理，甚至連臺階上的陰影層次也能分辨出來。他看到海神閣的門是關著的，門前沒有人走動，空地上散落的落葉被風推著貼著地面移動了幾寸，然後停住了。他把畫面切回廣角檢視，看到傳靈塔總部主樓側面的窗戶有部分反光，像是有人在樓上某個房間裡走動時碰到了窗玻璃的邊緣。他把那個方向的畫面放大了一次，沒有在窗戶後面看到任何人影，只看到反射在玻璃表面的一排淺色光點。他把畫面還原回了預設大小，然後按了一下儲存鍵。
冷遙茱是在那之後大約二十分鐘推門進來的。她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走到孔凌宣身後站住，看了一眼螢幕，沒有說話。她看了一會兒螢幕上的畫面，然後開口了。
冷遙茱說：“你把衛星對準了史萊克城。”
孔凌宣說：“對準了。”
冷遙茱說：“對準了三大勢力的總部。”
孔凌宣說：“對準了。”
冷遙茱說：“他們知道嗎。”
孔凌宣說：“不知道。衛星在軌道上的時候，地面接收站沒有向任何人傳送即時畫面。他們看不到自己在螢幕上的樣子。”
冷遙茱沒有接話，但她的視線沒有從螢幕上移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讀取那些畫面裡他沒有說出來的資訊。
孔凌宣說：“我讓他們看衛星發射的時候，他們不知道衛星能拍到什麼。現在他們知道了。”
冷遙茱說：“你打算把這個畫面公開嗎。”
孔凌宣說：“不公開。公開了他們就知道了。不公開的話，他們永遠在猜。”
他把螢幕上的畫面切換成了廣角模式，畫面上史萊克城三處地標之間的相對位置清清楚楚，像是被精確測量過的座標系。他用手指在螢幕上沿著海神閣到傳靈塔總部之間的路徑畫了一條虛擬線，又把唐門總部到傳靈塔總部之間也畫了一條，然後在畫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那些線條之間的夾角來確認某個空間上的判斷。然後他收回手，關掉了螢幕。
螢幕暗下去之後，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光線正在從正午的明亮往午後傾斜，光在辦公室地板上緩緩移動，從桌腿的位置移向牆角的方向，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見的尺子在牆壁和地板之間的交界處持續地划著同一條線，把正在離開的那段亮度完整地留在身後。
孔凌宣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後說了一句：“今晚讓林處長把史萊克城外圍路面上的監控攝像頭全部調一遍，把海神閣門口那條路、傳靈塔總部側門和唐門總部正門外三處位置的錄影單獨提取出來，存到議長辦公室的資料埠。”
冷遙茱說：“監控錄影和衛星影像之間需要做時間比對嗎。”
孔凌宣說：“不需要。先存著。”
冷遙茱沒有再多問，轉身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合上之後，孔凌宣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窗外廣場的方向，那棵老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葉子的邊緣被陽光照得半透明，像是一層正在融化的薄冰，正在變軟但還沒有滴落。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前，重新開啟螢幕，把畫面切換回了史萊克城廣角模式。三處地標之間仍然保持著那個相對位置，邊緣清晰，沒有任何變化。那三個位置還在原地，沒有移動過，像是在等他下一次點開，像是在用自身位置的穩定來告訴他那些機構的基礎結構已經延續了很長時間。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螢幕關掉了。房間暗下來的那一瞬間，窗外的風剛好從樹枝之間穿過去，發出了一陣短暫而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持續地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