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影像在第三天早上開始顯示出變化。孔凌宣到辦公室之後沒有先看檔案，直接打開了螢幕，把畫面切換到史萊克城的廣角模式。畫面穩定之後，他看到史萊克學院外牆上段出現了一條垂直的縫隙，位置在面向廣場那段牆面的中部偏右，邊緣整齊，像是被某種硬質工具沿磚縫劃開的。他在放大功能下確認了那道縫隙的起點和終點，起點位於牆面底部往上約三米的位置，終點延伸至牆頂下方約半米處，沿線的磚縫在斷裂處呈現出均勻的受力痕跡。
他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大約十秒鐘，然後伸手把畫面切換到傳靈塔總部的方向。主樓側面的窗戶比昨天多了一層淺色的反光，像是有人在窗內安裝了一塊新的反射材料。他把那個畫面放大到能看清窗框的程度，確認那層反光是由窗玻璃內側表面的一層均勻附著物產生的，厚度不大，但密度均勻，覆蓋了窗面大約三分之二的範圍，在日光直射時呈現出與普通玻璃不同的光暈折射軌跡。唐門總部那邊沒有明顯變化，屋頂顏色和輪廓和昨天一致，門口也沒有新增的車輛或人員痕跡。
孔凌宣把三處畫面各自截了一張圖，存進了以日期命名的加密資料夾裡，然後關掉了螢幕。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哈洛薩的號碼，響了三聲之後對面接了。
孔凌宣說：“史萊克學院外牆出現了一道縫隙，位置在面向廣場那段牆面的中部偏右，寬度不超過一釐米，但邊緣整齊，不是自然開裂的。傳靈塔總部主樓側面窗戶內側有一層新增的反射材料。唐門那邊沒有變化。”
哈洛薩說：“外牆縫隙出現在三天之內。傳靈塔的反射材料應該是最近兩天裝上去的。”
孔凌宣說：“你派人去查一下那道縫隙出現的時間，不需要接觸牆面，只需要確認它第一次出現在衛星影像上的具體日期。”
哈洛薩說：“查完之後呢。”
孔凌宣說：“查完之後告訴我結果，不需要做任何判斷。”
當天中午，冷遙茱來了一趟辦公室。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檔案袋，袋子裡裝著一份打印出來的檔案。她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沒有坐下。
冷遙茱說：“傳靈塔總部昨天進行了一次內部安全自查，自查範圍包括主樓所有外側窗戶和牆面附著物。自查的結論是‘未發現異常’。”
孔凌宣說：“自查報告已經歸檔了。”
冷遙茱說：“歸檔了。但自查之前有一組工程人員進入過主樓，在窗外側加裝了一層防窺貼膜。貼膜的厚度足以在衛星影像上產生明顯的反光。”
孔凌宣說：“他們知道自己會被拍到。”
冷遙茱說：“他們知道。所以自查報告裡沒有提貼膜的事。”
孔凌宣沒有接話。他把透明檔案袋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沒有開啟，放回了桌面上。
當天下午，安全委員會提交了第二份衛星影像調取申請，要求調取史萊克城西側外圍區域最近五天的影像資料，覆蓋範圍包括史萊克學院外牆及周邊街道，時間精度要求到小時。孔凌宣看完了申請，在右上角簽了字，然後把申請放進了一個新的檔案袋裡，和之前那份放在一起。
傍晚之前，哈洛薩的訊息傳回來了。內容很短，只有一段話：史萊克學院外牆縫隙的首次出現時間可以追溯到六天前的晚上，那天之後沒有發生新的開裂或填補記錄，縫隙形成的方式和人工開鑿一致，但無法確認具體的實施時段。孔凌宣看完之後沒有回覆，把通訊器擱回桌面上，靠著椅背坐著，視線落在窗外那棵老樹枝條垂落的方向上，枝條末端的葉片正在變黃，有幾片已經開始捲曲了，像是正在被某種持續變乾的空氣抽走水分，還沒有完全掉落。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份透明檔案袋拿起來放進抽屜裡，沒有鎖。傍晚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明天早上把傳靈塔總部加裝防窺貼膜的工程記錄調出來，不需要通知任何人，只需要確認施工單位的註冊地址和工程委託方名稱。”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走廊裡的燈已經開了半排，他在燈光下走了一段，腳步聲均勻地鋪在走廊地面上，在拐角處拐了一個彎，然後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電梯口才停下來。
電梯到了之後他走進去，按了底層鍵，門關上了。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站在電梯裡看著那個數字的變化，沒有看手機，沒有抬頭看天花板，視線落在樓層顯示屏上，一直看到數字停在一樓，然後門開了。他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大門，外面的風迎面灌過來，把外套的下襬掀起來又落了回去。
他走下臺階，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在街角那盞路燈下面停了下來，站了一會兒。沒有看手錶，沒有看手機，只是站在那裡。遠處街角有一輛深色轎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車燈亮著，但沒有人從車上下來。他看了一會兒那輛車，然後轉身走了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頭朝剛才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輛深色轎車已經不在那裡了。路燈下空蕩蕩的，只有一排行道樹在風裡晃動著枝條，不斷地改變著自己的形狀。
風還沒有停，他也沒有再繼續看那個方向。他推開門走進了大樓，門在身後合攏了。大廳裡值班的門衛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門衛一眼，然後繼續往電梯口走了過去，步伐平穩，和進來時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