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視窗彈出來的時候，是晚上八點零三分。
何靜香坐在板房裡，把手機架在裝菌種的泡沫箱上，調了個角度，背對那堵寫滿資料的牆，開了攝像頭。
螢幕裡，三個人分格坐著。
市場部的韓漾在左邊，西裝領子沒繫好，脖子上還有個紅印，一看就是剛從飯局趕回來的。生產部的吳磊居中，工位背景，身後那排白板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排期表，他本人表情嚴肅得像在開軍事會議。最右邊是供應鏈的馮霄，狀態最松，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截筆一直轉，見何靜香出現，先說了聲：“何總好。”
何靜香點點頭，說：“開始吧。”
韓漾先彙報。
他這次說話比以前利索多了，上月新談成的三個餐飲渠道，合同數量、交貨期、回款條件，一條一條過，沒有廢話。說完，他停了一下，主動加了句：“我在籤之前，跟老吳對過產能，他說沒問題的。”
吳磊那邊沒接腔，只是低頭翻了一頁什麼東西。
這個沉默，以前會讓韓漾不舒服的。
何靜香以前見過他們兩個當著她的面槓起來，韓漾說市場要搶，吳磊說產能有上限，兩個人聲調都壓著，但每句話裡都帶刺，能在一個視訊會議裡冷戰十分鐘，說完一句再等對方五秒，那五秒裡各自盯著螢幕，誰都不先開口。
現在韓漾說完，只是等了兩秒，就轉頭看向馮霄，說：“供應鏈那邊怎麼樣？”
馮霄手裡那截筆停了一下，說：“兩個供應商交期提前了，還有一個在談價，我估計本週能定下來，不影響下個月開單。”
吳磊這才抬頭，說：“包材那個也確認一下，上次缺貨的問題。”
馮霄說知道，上週就盯上了。
何靜香坐在那裡，聽著，沒出聲。
她手邊放了本小冊子，是白天講課留下來的，翻開著，上面有今天的板書內容，幾行字、一個示意圖。她沒看它，但手搭在上面，摸著封皮那圈磨損的毛邊。
螢幕裡三個人說話，她聽進去了七七八八，但有一部分注意力落在別的地方。
她在看吳磊。
他說話少，但這次說的幾句，時機都不錯。他以前有個毛病，就是一旦進入生產資料，會說太細，細到連排班的備註都要讀出來，把別人繞進去，然後本人完全不覺得問題在哪裡。今天沒有，他說完就停，留了空給另外兩個人接。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還是馮霄在中間做過什麼工作。
會開了二十分鐘，韓漾把本月剩餘的幾個拜訪計劃列了一遍，說完，停頓了一下，沒忍住，抬頭看向攝像頭，問：“何總，你是不是在故意撒手不管？”
這句話脫口而出，他自己說完好像也有點意外，下意識摸了下鼻子。
何靜香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著螢幕裡三張臉，韓漾是那種問完就後悔、但又想聽答案的表情，吳磊抬起來看了一眼，面無表情，馮霄那支筆轉慢了。
她說：“我不是不管。”
停了一下。
“我是等著看你們自己能不能搞定。”
又停了一下，讓這句話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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