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八娘站在何家院門外,那兩個陌生男人守在她身後,腰間別著的東西在月光下隱隱有金屬的冷光。
鄭美華攥緊門框,下意識往前擋了半步。
朱八娘沒等人說話,徑直往院子裡闖,嘴裡說的是“要人”,手卻已經伸向門邊的花盆,抓起來往地上一砸。陶片碎得四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何靜香,你給我滾出來!”
何靜香從堂屋裡走出來,站在廊簷下,沒有動。
朱八娘見到她,眼神里頓時燃起一團火,一步踏進院子,抓起門口的扁擔就往牆上砸,又踢翻了角落裡的木桶,動靜越來越大,像是要把這院子掀翻。她邊砸邊叫嚷,嗓門高得足以穿透整條街,說孫家明媒正娶,說何家出爾反爾,說要討一個說法,說孫三勝是讓何靜香和外頭的野男人聯手誣陷才進的局子,一樁一樁地往外抖,字字句句都是衝著鄰里街坊的耳朵去的。
村裡已經亮起幾盞燈。
何成吉扯了扯鄭美華的袖子,鄭美華轉頭,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出口。
何靜香站在廊簷下,一句話沒有說,只是聽著,看著,眼睛慢慢地掃過院子裡被砸翻的木桶、摔碎的陶片,又落在朱八娘身後那兩個男人身上停了一下。
她認出來了。不是警察,是私人。
這是朱八娘找來壯聲勢的,不是來講道理的,是來逼她就範的。
朱八娘一口氣發完,喘著粗氣,叉著腰等何靜香開口服軟。
何靜香沒有服軟。她轉身進了堂屋,從裡頭拿出陳懷先白天託人送來的那個鎮上律師的名片,又拿出自己早就備好的那份紙,走到院子中央,在朱八娘面前站定。
“朱嬸,您今晚上門,毀了我家東西,還帶了兩個外人守在院門口。這件事我們打算報警,請警察來做個記錄。”
朱八娘怔了一瞬,隨即嗤笑:“你還要報警?你今天已經報過一回了,有用嗎?我兒子照樣出來了!”
“出來了就出來了。”何靜香聲音平,“但朱嬸今晚做的這些,都是新的事。”
鄭美華已經悄悄去屋裡拿了何成吉的手電筒,何成吉跟著出來,默默站到妻子身邊,一言不發,但腳步踏實,沒有退開。
朱八娘身後那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往後退了小半步。
朱八娘還想再說什麼,何靜香已經不再看她,轉頭低聲對父親說了一句話。何成吉點點頭,進屋去了。
沒過多久,村口方向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是鎮上的警察來了。原來何靜香在朱八娘砸第一個花盆的時候,就已經讓母親悄悄去隔壁借了有線電話。
警察進院子,先看到滿地的碎片和翻倒的木桶,再看到守在院門口的兩個陌生男人,來不及聽朱八娘解釋,先把現場做了記錄。朱八娘嚷嚷著說是自家親戚,帶來是為了談事情,警察沒有理會,例行問話,做了筆錄,最後警告雙方不得私下上門滋擾,朱八娘和那兩個男人被要求離開。
朱八娘走到院門口,回過頭,眼神在何靜香臉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走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碎陶片還散在地上。
鄭美華蹲下來撿,何靜香跟著蹲下來一起撿,兩個人沒有說話。
何成吉把警察送出門,回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開口說了一句:“這花盆是你媽嫁過來那年你外婆送的。”
鄭美華手頓了一下,低頭繼續撿,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