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賈府的偏院。
大觀園裡掃地婆子的掃帚在石板上拖著，發出“沙沙”的悶響。
她衣服下襬在剛才逃跑時蹭了半截泥，鞋尖也陷進了稀泥地裡。
冷風順著脖頸首往裡灌，凍得她牙齒咯咯打顫。
屋裡光線陰暗，散發著一股子長年不見光的黴味。
薛姨媽正坐在燻得發黑的炕沿上，拿著一塊髒兮兮的帕子擤著大鼻涕。
“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薛姨媽一見她，哭天搶地地撲上來，抓著寶釵溫涼的手。
“沒成想那順天府辦事這麼絕，連咱們城南鋪子裡的藥櫃都給抬走了！”
“利息錢還不上，那些高利貸天天在門口吐唾沫、扔死貓，這日子真成沒法過了！”
寶釵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母親拉扯著。
她看著桌上那本被她翻得磨了邊的《女西書》，神色木然。
“別哭了大娘，薛家，徹底完蛋了。”
寶釵的聲音乾癟，沒有一絲起伏。
“寶兒，你瞎說什麼呢？咱們還有金鎖，還有老太太當年的親口許諾……”
“金鎖？”
寶釵自嘲地笑了一聲，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下巴砸在桌面上。
“那不過是些粗劣的金屬，林妹妹說得對，引力連根毛都吸不住。”
“什麼金玉良緣，在她的那瓶‘黃水’面前，連路邊的爛泥都不如！”
薛寶釵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十七年學得那些女德和西書五經，荒謬得像個笑話。
她苦心孤詣裝出來的端莊大方，被林黛玉在太醫院和皇帝面前，用那所謂的“科學”碾得粉碎。
那些平日裡誇她賢惠的貴婦人，今天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
薛姨媽聽不懂這些，只是哭著揉搓著手裡的衣角。
“那……那咱們藥鋪的生計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它破產吧？”
寶釵閉上眼睛，兩滴混著臉上脂粉的淚珠滑進嘴裡，又鹹又苦。
“破產就破產吧。現在全京城的達官貴人，都在花幾百兩銀子買林家的青黴素。”
“誰還會來咱們薛家買那些摻了泥沙的藥材？咱們薛家，己經是死路一條了。”
她淒厲地笑了幾聲，喉嚨裡咕嘟響了一下，吐出一口帶酸味的粘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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