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家丁手指摳開凹槽木板,拽出麻繩,用力向外一拉。
只聽門內「咯噔」一聲輕響,沉重的門閂應聲滑落。另一家丁隨即用力一推,那扇隔絕了外界與駭人景象的楠木門扉,在刺耳的「吱呀」聲中,徐徐洞開。
一股混雜著血腥。甜膩脂粉香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羶腥氣的怪味,撲面而來,中人慾嘔。
賴升眉頭擰成死結,用袖子掩住口鼻,強壓下胃中翻騰的不適,與面色慘白的戲班班主對視一眼,兩人幾乎同時邁步,步履沉重地踏入這間華麗卻籠罩著死亡氣息的客房正廳,徑直穿過珠簾,奔向那羅帳半掩的裡間臥房。
猩紅氈毯上,兩具軀體依舊保持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交疊姿態。
戲班班主搶步上前,也顧不得避嫌,蹲下身,伸出兩根顫抖的手指,急切地探向俯臥於上的蔣玉函鼻端。
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溫熱潮溼的氣息,他緊繃的心絃猛地一鬆,幾乎要癱軟下去,脫口喊道:
「還有氣!快!快救人!」
幾個戲班帶來的壯實雜役如夢初醒,忙不迭地上前,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想將軟綿無力的琪官從那男子背上挪開。
蔣玉函面色慘白如金紙,唇色烏青,雙目緊閉,秀麗的眉宇間殘留著痛苦與極樂交織的扭曲痕跡,下體衣褲上凝結的血塊觸目驚心。
賴升則陰沉著臉,死死盯著那被蔣玉函壓在身下。始終面朝下的男子。
他朝身邊一個年輕小廝努了努嘴:
「去,瞧瞧底下那人是誰?死了不曾?」
那小廝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從未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得兩股戰戰,面色比琪官還要難看三分。
他一步一步挪到床邊,腳下如同灌了鉛,帶著赴死般的恐懼,伸出哆嗦得不成樣子的手,顫抖著去撩開那男子散亂遮面的烏黑髮絲,欲將其頭顱扳轉過來辨認。
手指甫一觸及那冰涼滑膩的皮膚,小廝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縮回手。
旋即,一聲淒厲得變了調的尖叫,帶著撕裂喉嚨的恐懼,驟然在死寂的臥房內炸響:
「啊——!!!」
這一聲驚叫尖利突兀,直如夜梟泣血,將本就神經緊繃。滿心憋火的賴升驚得渾身一哆嗦。
他猛地扭頭,臉上怒意勃發,厲聲呵斥道:
「作死的猢猻!號什麼喪!天塌下來了不成?驚著了府裡的主子,仔細你的皮!」
那小廝渾身篩糠般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手指僵直地指著床上那被他微微扳轉過半張臉的男人,牙齒格格打顫,上下唇哆嗦著,拼盡全力才從咽喉深處擠出幾個破碎不成調的音節:
「寶……寶……寶……寶二爺!!!」
賴升乍聞此言,如遭五雷轟頂,那張保養得宜。素來沉穩的圓團臉,血色於剎那間褪盡,連嘴唇都泛起駭人的灰白。
他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金星亂冒,若非旁邊下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幾乎要當場癱軟在地。
他推開攙扶的手,踉蹌著搶前兩步,幾乎撲到床前,佈滿血絲的眼珠死死釘在那張蒼白失血。卻依舊能辨認出俊秀輪廓的年輕面孔上——不是榮國府老祖宗心頭肉。闔府的鳳凰蛋。銜玉而生的賈寶玉,又能是誰!
寶玉此刻雙目緊閉,長睫如鴉羽般覆蓋在毫無血色的眼瞼上,氣息微弱得難以察覺,下身衣袍同樣浸染著已然凝固的暗紅血跡,與蔣玉函一般無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