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前幾株老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他只作未見,步履從容踏入閣中。
墨雨早已垂手侍立在屏風之側,見周顯身影轉過,即躬身下拜,頭顱低垂,姿態恭謹如石刻。
周顯唇角逸出一縷溫和笑意,擺擺手示意免禮,逕自於堂中紫檀嵌螺鈿圈椅上落座。
椅身冰涼硬實,託著他修長身軀,隱透沉斂之氣。
「寶玉與那琪官,後來如何了?」
周顯開口詢問,聲音不高,語調平如靜水。
墨雨身形依舊保持著半躬的恭敬姿態,嗓音清晰平穩:
「回少爺,那琪官經大夫一番診治,腑臟雖受虎狼之藥所激,幸而性命無礙,已由榮國府政老爺遣賴大押送,交還忠順王府了。」
「至於寶二爺,亦被接回榮國府中。」
「小人聽聞,政老爺氣得面色鐵青如生鐵,寶二爺尚在昏沉不省人事之際,便是一頓家法棍棒,王夫人上前攔阻,也著實捱了兩記結結實實的耳光,被政老爺斥罵得狗血淋頭,狼狽不堪。」
「終究是榮府老太君得了信兒,拄著柺杖出來,拼了老命護住孫子,這才將寶二爺抬回住處歇養。」
周顯指尖無聲地輕叩圈椅扶手細膩的螺鈿紋路,唇角那抹笑意緩緩加深了些許,眼中卻仍是一片深潭:
「此事……想必已是沸反盈天了罷。」
墨雨的頭垂得更低些:
「寧榮二府人多眼雜,況且戲班子尚有數十口知情者。」
「榮府縱使竭力彈壓遮掩,訊息也如沙中藏水,終是堵不住漏隙的。」
「依小人愚見,待到明日,此事腌臢之處,怕是要隨這北風,散入東西南北各家門戶了。」
墨雨聲音裡帶著一種對人情世故的通透了然。
周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墨雨沉靜的面容,一絲心照不宣的幽光在眼底深處掠過。
昨日周顯見寶玉痴纏琪官那副情態,他便料定這鳳凰蛋按捺不住,必要尋機私會。
故而周顯便命墨雨安排人監視兩人,看看有沒有什麼下手的機會。
但殊不知賈寶玉與琪官不僅僅是私會,竟還用了些助興之物,忘乎所以起來。
派去的人手隨機應變,在那虎狼之藥裡略加了點料,便成就了今日這場沸反盈天的大熱鬧。
這樁驚天醜聞,足以讓榮國府上下焦頭爛額,自顧不暇,再也無力旁顧他事了。
想到這裡,一絲極淡的漣漪自周顯唇邊漾開,無聲無息。
「去知會賈珍一聲,」
他吩咐道,語調不容置喙。
「言明我今日便須離府。若他虛言挽留,便說連日叨擾貴府,多有不便之處,不必再攪擾清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