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了一半，主廳外頭傳來一陣動靜。
不是腳步聲，是輪子在青磚地上滾動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律，伴隨著一陣斷斷續續的齒輪摩擦聲，聽起來像是什麼機械零件沒有完全咬合。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往門口看去。
蘇曼也轉過頭看了過去。
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男的，十七歲左右，個子很高，腰窄肩寬，穿一身深靛色長袍，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有幾道細碎的油汙痕跡，像是剛從什麼工坊裡出來沒來得及洗乾淨。
他一手推著一隻半人高的西洋座鐘走進了主廳，鐘的外殼是黃銅包邊，鐘面的時針卡在十五分的位置，每隔幾息就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有什麼零件鬆動了。
柳衍卿。
蘇曼在心裡對上了名字。
之前周牧描述的身量，二十出頭，肩寬，不管鋪子，痴迷修鐘錶，經常去聚福茶樓換訊息。
蘇曼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周牧說的“不穩定裝置”，長相倒是比預想中正經幾分，就是手上那幾道油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剛從鋪子裡溜出來的學徒。
趙氏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是蘇曼見過的最複雜的一種，有惱火、有尷尬、還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衍卿，你來做什麼，這裡是認親宴，你推個鐘進來算怎麼回事。”
柳衍卿沒有看趙氏，把鍾推到主廳中央停下，拍了拍鍾殼上的灰，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隨即把目光落到蘇曼身上。
蘇曼沒動，就這麼看著他。
柳衍卿看了她兩息，隨即走到老太爺面前，低頭行了一禮。
“蘇老太爺，晚輩柳衍卿，今天來給蘇九小姐送認親禮。”
老太爺手裡的竹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眼神在柳衍卿和那隻西洋鍾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認親禮，你送了一隻半壞的鐘？”
柳衍卿首起身，手指在鍾殼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是半壞，是沒修完，我昨晚修到一半發現少了一個零件，今天先把它推過來，零件到了再補上。”
主廳裡有人低聲笑出聲來，隨即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強行忍住了。
老太爺盯著柳衍卿看了兩息，隨即開口。
“坐下吧。”
柳衍卿沒有去找空椅子，走到西洋鍾旁邊蹲下來，開始檢查鍾底的零件，手指在鍾殼縫隙裡摸了幾下，隨即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小銅鑰匙，插進鐘面右側的鎖孔裡擰了兩圈。
主廳裡的人都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蘇曼也看著他，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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