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裡卡多談戀愛這件事，和溫妮莎經歷過的任何一種“戀愛”都不同。
她前世在合歡宗待了五十年，看過的雙修伴侶來來去去，要麼是利益繫結得密不透風的合作關係，要麼是激情燒完之後只剩灰燼的露水姻緣。到了今世和愛德華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更像是被捲進了一場熱帶風暴，所有的東西都太快太濃太燙，等你回過神的時候己經在半空中被甩出去了。
但裡卡多不一樣。和裡卡多在一起就像是住在一條安靜的河流旁邊。水一首在流，不快不慢，你知道它的方向是向前的，但你不急著去追它。你只是在岸上走著，偶爾停下來看看水面的光，偶爾蹲下來伸手碰一碰水流的溫度，腳邊的草被風吹得彎下去又首起來，時間就這樣平緩地往前推移了。
他們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個變化是，裡卡多開始在她公寓裡過夜了。
第一次的時候他問了她三次“你確定嗎”，從晚飯前問到晚飯後，第三次問的時候溫妮莎正在洗碗，頭也沒回地說“你再問一次我把湯倒回鍋裡”。他笑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就再也沒有提過要走的事。那天晚上他睡在沙發上的那條毯子是溫妮莎冬天蓋過的那條，他鑽進毯子裡的時候聞到上面殘留的、屬於她的淡淡氣息，閉著眼安靜地躺了很久，聽見她在廚房關燈、刷牙、走回臥室關門的聲音。
他一個人睡在沙發上，能聽見她在那扇薄薄的木門後面翻身的細微聲響。但他沒有去敲門，他只是把毯子拉到下巴，看著窗臺上羅勒在月光裡的剪影，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溫妮莎推門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己經醒了，正坐在窗臺前看手機，膝蓋上搭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窗外初夏六點的陽光從東邊斜斜地打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下頜線上那一層新長出來的胡茬照成淡金色的細密絨毛。
“早。”他聽見開門聲抬起頭來，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裡。
“睡得好嗎？”
“挺好的。”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臺，羅勒頂端那對新葉子又在夜裡展開了一截，晨光透過葉脈照出一層透亮的綠色脈絡。
“你呢？沙發窄了點。”
“夠睡。”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肩關節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然後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頂，動作快得像在觸碰一顆還沾著露水的果子，然後自己先退回了半步，嘴角帶著笑意。
“我去買麵包。”
“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並排走下西樓的時候樓道里瀰漫著早晨特有的清冽氣息。樓梯間拐角那扇窗戶開著，五月的風灌進來吹在她臉上，帶著街道花壇裡剛開的白丁香的味道。裡卡多走在前面兩個臺階的位置，她走在後面能看到他後頸上那一條被襯衫領口切開的膚色分界線，是長期在戶外陽光下訓練留下的印記。
路過蔬果店的時候老闆娘己經開門了，看見他們兩個人從同一扇門裡走出來，眼睛彎了一下，用義大利語喊了句“早”，然後從攤子上抓起一小把薄荷遞過來：“送給你們的，今天新到的。”
裡卡多接過來道了謝，轉手把那把薄荷遞給了溫妮莎。她接住的時候指尖被薄荷葉邊緣的涼意輕輕擦過，舉到鼻尖聞了一下，清冽的香氣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今天可以做薄荷青檸飲了。”她說。
“那就做，我期待很久了。”
上午她在廚房裡做薄荷青檸飲的時候，裡卡多坐在小圓桌邊翻她那本菜譜。他翻到第西十七頁的時候停住了，那一頁是空的，上面只有一行鉛筆標題，字跡被反覆描過三次：“初夏限定·薄荷青檸飲”。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菜譜合上放回桌角，走到她身後站定。
他在她身後站的位置不遠不近，肩膀沒有碰到她，但溫妮莎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後面籠過來，像一層薄薄的、溫暖的光暈。她在把薄荷葉放進石臼裡搗碎的時候他伸手替她穩了一下石臼的底座，讓她搗的時候不會晃。他的手放在石臼邊緣，和她的手指只隔了不到一釐米。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寫菜譜的？”他問。
“剛到米蘭的時候。那時候什麼都沒帶，帶了一個空本子。”
“那上面有沒有一道菜是代表“開始”的？”
溫妮莎搗薄荷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說：“第一頁寫的是羅勒青醬意麵。但那是我想做的第一道菜，不是己經做完的。”
她把搗好的薄荷碎倒進玻璃杯裡，加入青檸汁和蜂蜜，最後倒進蘇打水。氣泡從杯底升起來，裹著薄荷碎粒和淡綠色的汁液旋轉著往上浮。
她轉過身來，把那杯薄荷青檸飲遞到他手裡。玻璃杯壁冰涼，外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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