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走後不到半小時，樓梯間又響起了腳步聲。
溫妮莎正在把迷迭香那杯水換掉，聽見那串腳步聲在西樓拐角處略停了一下，然後重新加快，就知道來的人是誰了。她沒有放下手裡的玻璃杯，等腳步聲在門口停住的時候，她側過頭朝門的方向說了一聲：“門沒鎖。”
愛德華多推門進來的時候，呼吸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點。他手裡捏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他在克里斯社交賬號主頁停留過的痕跡。
“克里斯來過了？”
“來過了。送了海鹽和迷迭香，約了明天晚飯。”
愛德華多靠在門框邊沿，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裡。他低頭換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換好之後站起來走進來，然後徑首走到灶臺前，看了看案板上的新刀痕和窗臺上那杯新養起來的迷迭香。他的視線在那截迷迭香的針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她身上。
“那他明天晚上來吃晚飯的時候，也在你這裡做菜嗎？”
“這得再看吧，克里斯不像會做飯的人。”溫妮莎忙著手上的活計，沒理會某人的暗自比較。
愛德華多在灶臺前站了會，然後走到水槽邊打開了水龍頭，開始洗手。
“那今晚你教我做一個新菜吧。我想學。”
他側過頭來看著她，水流從他指間穿過，聲音被水聲壓得比平時更平了一些。
溫妮莎看著他站在水槽邊把手指一根一根搓乾淨的背影。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持續地響著，他的肩膀線條在水聲和暮色交織的柔和光線下顯得平靜而筆首。
“你想學什麼？”
“你上次做的那個蔥油拌麵。那面應該是你自己擀的，不是外面買的。我前兩天在家試過一次，煮出來口感不對，軟塌塌的，像在吃一坨溼麵粉。你的面吃起來就很有嚼勁，每一根都能掛住醬汁。”
“那你站過來。”
溫妮莎走到案板前，從麵粉袋裡舀了兩碗麵粉倒進一隻大盆裡。愛德華多關掉水龍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她往麵粉中間挖了一個坑，然後往坑裡慢慢地倒水，一邊倒一邊用手指從坑壁的邊緣往中心撥。
“水溫不能高，高了會破壞麵筋，冷水就行。水量是麵粉的一半。你上次試的時候用了多少？”
“大概多了三分之一。”
“難怪是溼麵粉。”
她用指尖把麵粉和水的混合物從鬆散的狀態慢慢歸攏成絮狀的碎團，然後開始用力揉壓。她的手掌壓在麵糰表面的時候，掌根向前推，手腕帶動整個手臂的力量，把麵糰按平、摺疊、再按平。重複了十幾遍之後，麵糰表面開始變得光滑而柔韌。
“你過來接替我的手法。掌根發力，不要用手指掐。”
愛德華多把手伸進面盆的時候，她的手指還沒完全收回去。兩個人的手指在麵糰表面短暫地交疊了一瞬，溫妮莎感覺到他的手指比上次在米蘭的時候更穩了，發力時關節的震動幅度更小了，那幾年蔥花餅練出來的觸感己經被他練成了身體記憶。他把麵糰接過去之後開始笨拙地重複她剛才的動作，壓下去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也跟著往下沉，像一隻正在認真對付一塊複雜地形的小型犬。
“力度夠，方向對。”溫妮莎靠在臺面邊沿看著他。
“面揉好了之後要醒三十分鐘，然後用擀麵杖擀成薄片，切條的時候寬度要均勻，不然煮熟了有的夾生有的過爛。”
愛德華多低頭認真揉麵的側臉在暮色裡被最後一道光亮照得輪廓分明。他揉麵的時候手腕的轉動在模仿她的手法，但他自己有了一點小的調整，他的掌根比她的寬，壓下去的角度比她的略深一些。“我學會了之後。”他一邊揉一邊說。
“下次你來我家的時候，我做給你吃呀。”
“那你現在專心揉麵，別一邊揉一邊分心思考。”溫妮莎轉身去熱鍋燒水了。
那碗蔥油拌麵端上桌的時候，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馬德里的路燈在窗外亮成一排溫暖的金色小點，夜風正從半開的窗戶裡灌進來，帶著乾燥的、遠處橄欖樹林的氣息。愛德華多坐在小圓桌前低頭吃了一口自己參與揉出來的麵條，嚼了嚼嚥下去之後，他放下了筷子，抬起頭，然後開心的跟溫妮莎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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