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進入十二月之後,空氣裡有了烤栗子和熱紅酒的氣味。
街角的咖啡館在門口支起了小推車,銅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加了肉桂和丁香的紅色液體,熱氣裹著香料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氣裡飄散開來。溫妮莎每天路過的時候都會多看那口鍋一眼,但一次都沒有買過。她總覺得熱紅酒這種東西應該兩個人喝才對,一個人端著一杯站在街邊喝完,總有點說不出的寥落。
但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傍晚,她站在那輛推車前面買了一小杯。銅鍋的蒸汽撲在她臉上的時候她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人喝就一個人喝,喝完杯子扔進路邊的回收箱,走回家做一碗番茄雞蛋麵,把這一年最後一天過完。
她端著那杯熱紅酒沿著巷子往回走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愛德華多發來一張照片,平底鍋裡躺著一張煎得完美無瑕的蔥花餅,邊緣金黃焦脆,蔥花分佈均勻,白芝麻點綴得恰到好處。配文是:“第八十三次。距離一百次還剩十七張。”
溫妮莎站在路燈底下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她數了數那上面的蔥花顆數,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像是用鑷子一粒一粒擺上去的。她低頭喝了一口杯裡的熱紅酒,肉桂和丁香的溫熱在舌尖上鋪開,暖融融地滑進喉嚨裡。她打字回了一句:“你以後除了踢球還可以去夜市擺攤。專門賣蔥花餅。”
對面秒回了一個笑臉,然後又追了一條:“跨年夜快樂。你今晚吃什麼?”
溫妮莎端著酒杯繼續往前走。巷子裡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石板路被傍晚的寒氣凍得硬邦邦的,鞋跟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叩擊聲。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還剩半口的熱紅酒,想了一下回道:“番茄雞蛋麵,一個人吃。”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段語音訊息。她站在公寓樓下把語音點開貼在耳邊聽,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背景裡嘈雜的響聲和音樂聲,大概是在某個有聚會的地方。“溫妮莎,你開一下門。”
溫妮莎握著手機愣了一下。然後她抬頭看向西樓窗戶,發現窗戶裡面亮著燈,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出來,在初冬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扎眼。她記得自己出門的時候關了燈的,整條巷子裡都黑著,只有那扇亮著的窗戶像一扇突兀的、被誰擅自開啟的入口。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上西樓的時候,心跳的聲音在樓梯間裡被放大了許多倍。她站在門口掏出鑰匙的手有一點抖,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才打開。門推開的一瞬間,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溫熱蔥香的氣味。
愛德華多站在廚房裡。圍裙系在腰上短了一截,袖子推到手肘上面,手裡舉著一把鍋鏟,平底鍋還在灶臺上滋滋地響著。窗臺上那兩盆羅勒旁邊多了一束新鮮的冬季花卉,白色和淡紫色的花枝插在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大肚玻璃瓶裡。
“本來想等你回來再開火的。”他轉過身來的時候鍋鏟還舉著,“但麵糊調好了放久了會沉底,我就先攤了一張。你要吃嗎?”
溫妮莎站在玄關沒有換鞋。外套還裹在身上,圍巾還圍著,手裡那半杯熱紅酒己經冷了。她看著站在暖黃色燈光裡舉著鍋鏟的人,看著他鼻尖上沾著的那一小塊麵粉,看著平底鍋裡那張邊緣煎得金黃的、正冒著熱氣的蔥花餅。
“你怎麼來了。”她說。
“我昨天飛的。”愛德華多把鍋鏟放下,走過來兩步,在距離她一步遠的位置停下來,“上次走的時候你站在窗臺後面看著我。我沒跟你說,但我知道你在那兒。我走到拐角回頭看的時候看見你站在西樓窗臺前,跟窗戶一樣高,冬天的光打在你頭髮上。”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杯己經冷掉的紅酒,又問,“你那個面還吃不吃?我煮了水,等你回來下面。”
溫妮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杯冷掉的熱紅酒,又抬頭看了看他。她感覺到眼眶裡有一圈熱的東西在往外湧,忍了忍把眼淚憋回去了。慢慢地把那杯酒放在門口鞋櫃上,然後把圍巾解下來掛在門邊,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他一眼。
“要吃麵條,番茄切厚一點。”
愛德華多轉身走回灶臺邊,從案板上拿起那顆己經洗好的番茄,手起刀落地切成厚片。切面的汁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案板上濺了幾滴紅。溫妮莎換了拖鞋走過來,在他旁邊把另一隻鍋接上了灶眼,從冰箱裡拿出兩顆雞蛋。
兩個人並排站在那窄窄的小廚房裡,沉默而默契地各自處理著手中的食材。溫妮莎把雞蛋打進碗裡的時候餘光掃到他的動作,他切番茄的手法比幾個月前在里約酒店裡笨手笨腳的樣子熟練了不少,至少現在切出來的片厚薄均勻,不會再有一塊薄得像紙另一塊厚得像書的慘狀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切番茄的?”她問。
“你這幾個月發的影片我都看了。”愛德華多頭也沒抬,專注地盯著砧板上的番茄片。
“你切番茄的時候用指節頂住刀面,我學了你那個姿勢,確實穩很多。”
溫妮莎打蛋的手停了一瞬。她低頭看著碗裡那兩枚完整的蛋黃安靜地臥在透明的蛋清裡,碗沿上沾了一點點碎蛋殼,她用筷子尖挑了出來。
兩碗番茄雞蛋麵端上桌的時候,窗外米蘭的暮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十二月的最後一天,整座城市都在等待著新年的到來。教堂的鐘聲正在敲響,從遠處一波一波地傳過來,鐘聲還沒落盡,第一束煙花就在東邊的天際爆開了,彩色的光在冬夜清透的空氣裡鋪展成花。
兩個人坐在小圓桌的兩端,膝蓋被暖黃的燈光籠罩著。麵碗裡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混著番茄的酸甜和蔥花的清香。
“新年快樂,溫妮莎。”
她低下頭把那口面吃了,然後抬眼看了看他。窗外的煙花還在繼續,一束接著一束,彩色的光隔著玻璃映在他的瞳孔裡,像一小片被反覆點燃的夜空。
“新年快樂。”她說著,心裡的喜悅怎麼也藏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