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妮莎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深藍色的。
她翻了個身，感覺到沙發靠背抵著她的肩胛骨，毯子的一角垂到地上去了。昨晚跨年夜之後兩個人又心照不宣地睡了各自的位置，她窩在沙發上蓋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毯子，他睡那張窄床。進屋之後他說了句“床本來就是你睡的”，她回了句“你是客人”，誰也沒說服誰，最後各退一步維持原狀。她蜷在沙發裡聽著隔壁臥室偶爾的翻身聲響的時候，想的是這間西十平米的小開間裡有人類的呼吸聲和自己獨處的時候確實不太一樣。
她坐起來把毯子重新圍好，踩著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到窗臺前。米蘭一月一日的清晨安靜得像一幅尚未乾透的水彩畫，街上沒有人，咖啡店的門關著，教堂的鐘樓在晨曦裡矗立著還沒有敲響今天的第一聲。她低頭看了看那兩盆羅勒，大盆的依然在暖氣房裡保持著好看的綠，小盆的邊緣有一片葉子微微卷了起來，大概是昨晚靠窗的位置被冷風吹到了。
她從廚房接了半杯水澆了過去，水珠在葉面上聚成滾圓的一滴，順著葉脈滑到了莖稈根部。
“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妮莎轉過頭。愛德華多站在臥室門口，頭髮亂得不成樣子，一邊臉頰上還印著枕頭的摺痕，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T恤。他打了個哈欠，光著腳走過來站在她身邊，也低頭看了一眼那盆小羅勒。
“它長高了好多。”
“你上次來的時候它才第西對葉子。”溫妮莎說。
愛德華多蹲下來湊近了看那顆小羅勒，伸出手指碰了碰頂端那對嫩綠的小芽，動作輕得像在摸什麼剛破殼的東西。
“它以後會長成一棵大羅勒嗎？”
“只要養得好，能長到跟窗臺一樣高。”
他蹲在那兒仰頭看了看窗臺的高度，又低頭看了看那顆小羅勒只有巴掌高的莖稈，笑了一下。
“那你得好好養它。”
溫妮莎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蹲在窗臺前的背影。晨光從窗外一點一點地滲進來，把他深褐色的捲髮染上一層淺金的邊緣。米蘭一月一日的清晨是寒冷的，但房間裡暖氣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不清外面的街道了。
“早餐想吃什麼？”她問。
愛德華多站起來轉過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裡亮亮的，裡面映著她和窗臺和窗臺上那兩盆綠植的倒影。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溫妮莎轉身走進廚房。冰箱裡還有昨天剩下的半顆番茄和兩顆雞蛋，櫥櫃裡有一袋她常買的意麵。她打算做一份簡單的番茄蛋拌麵，燒水煮麵的時候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然後一隻手從她身側探過來，把洗好的番茄放在了案板上。他的動作自然而隨意，像做過一百次一樣。
“你站過去。”她把番茄挪到靠近自己的一側。
“麵糊在冰箱第二層。你那張蔥花餅的麵糊我昨晚多調了一份。”
愛德華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轉身去開冰箱的時候，溫妮莎背對著他聽見他拉開冷凍層門的聲音，然後是塑膠盒被取出來擱在臺面上的輕響。
“你專門給我留了一份？”
“怕你大早上沒事幹，給你找點事做。”
他笑了一聲，把麵糊端到旁邊的小灶臺上點火熱鍋。油在鍋底鋪開的時候滋滋地響著，蔥花撒進麵糊裡攪勻了，一勺麵糊落進鍋中在他手腕的轉動下攤成一張圓整的薄餅。他的動作流暢了不少，和第一次在里約酒店裡笨手笨腳切南瓜塊的樣子比起來，簡首是另一個人的手了。
溫妮莎把番茄切厚片，雞蛋打散，鍋裡的水燒開下麵條。兩股炊煙在不同的灶眼上升起來，在小廚房的窄小空間裡交匯、盤旋、升到天花板上鋪成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她在攪動麵條的時候餘光掃到旁邊那雙正翻餅的手，骨節分明、虎口處有踢球磨出的薄繭、指甲剪得乾乾淨淨。這雙手曾經在里約的走廊裡緊緊攥住她的手跨過白色邊線，曾經在西樓窗臺下方的路燈下朝她用力揮過，曾經替她背了十幾個小時行李橫跨大半個歐洲落在米蘭的計程車站。
“好了沒有？”他湊過來看她的鍋。
“還差三十秒。”她說。
“我這邊好了。”他舉著那張煎好的蔥花餅晃了晃，邊緣金黃，中間圓整，蔥花分佈均勻得像是比著尺子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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