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多再次抵達米蘭的那個下午，溫妮莎正在廚房裡切番茄。
她聽見樓梯間傳來腳步聲的時候沒有停刀，但耳朵豎了起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西樓門口停住了，然後是敲門聲，比上次輕了一些，節奏卻是一樣的急促。
她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的愛德華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圍巾纏得亂七八糟的，大概是在出租車上隨手攏了一圈。他身後拖著一隻比上次更大一些的行李包，包側袋裡插著一個捲起來的牛皮紙卷，不知道是什麼。
“你又胖了。”溫妮莎側身讓他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臉，“臉頰比上回來米蘭的時候圓了。”
“蔥花餅吃的。”他彎腰換鞋的時候頭也沒抬。
“每天一張，煎到後面那些邊角料我自己吃了，吃了一個多月，確實胖了。”（他胖一點確實挺好的，肉多經鏟一些，不容易受傷。）
溫妮莎走回廚房繼續切番茄。愛德華多拖著行李包走進來，把包靠在沙發邊，然後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公寓。窗臺上的羅勒長得更大了，大盆的那株己經快要碰到窗框頂部了，小盆的那顆也長到了巴掌高，葉片肥綠油亮。書架上的菜譜比上次來的時候厚了一些，有一頁被夾了根紅色絲線做書籤。小圓桌上放著兩副碗筷，和他上次走之前擺的位置一模一樣。
“你最近怎麼樣？”他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她。
“還行。”溫妮莎把切好的番茄撥進碗裡，轉身開了水龍頭洗手。
“影片拍了一些新的，上次你說那個青醬意麵我後來改了一版，用了核桃代替松子，口感更紮實。”
“那你做給我嚐嚐。”
“明天再說。”她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看著他。
“今天先喝湯。”
愛德華多嘴角彎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圍裙帶子上打的結上。那個結打了個雙層蝴蝶結，兩個耳朵不一樣大。他看了兩秒沒有說話，只是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到灶臺邊主動打開了櫥櫃，從裡面拿出兩隻湯碗端到小圓桌上放好。
牛膝骨燉白蘿蔔湯燉了一整個下午，湯色白中透金，表面浮著薄薄一層油光。溫妮莎盛了兩碗端過來坐下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正在從青灰變成深藍。她喝了一口湯，抬眼看了看對面埋頭喝湯的人。他沒有像上次一樣說“你手藝又變好了”，他只是在安靜地喝，一口接一口，碗沿的白氣撲在他臉上蒙了一層細密的水霧。
“還行嗎？”溫妮莎問。
愛德華多放下碗，抬頭看她。燈光落在他睫毛上，在顴骨上方投出細細的陰影。他說：“跟你做的所有東西一樣，都很好。跟我記憶裡的湯一樣。”
溫妮莎低下頭繼續喝湯。兩個人沒有再說話，安靜地喝完了碗裡的東西，碗底的湯汁被喝得乾乾淨淨的。她站起來收碗的時候他也站了起來，伸手把她手裡那隻空碗接了過去，自己端進了廚房放進了水槽裡。
“碗我來洗。”他說。
“你去歇著。”
溫妮莎靠在廚房門框邊看著他笨拙地擠洗潔精的動作，手法比上次來米蘭的時候熟練了一些，至少不會把洗潔精甩得到處都是了。他低頭洗碗的時候後腦勺的捲髮翹起來一撮，在水汽裡微微顫動著，像一隻被雨淋過正在風中甩毛的小型犬。
“你那一百張蔥花餅，煎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在想什麼？”她還是沒忍住，詢問了。
愛德華多洗碗的動作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在想什麼時候能當面給你端過來，讓你試試我最新的手藝。”他用水衝乾淨最後一隻碗，關了水龍頭轉過身來靠著流理臺邊沿，溼著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你之前問我，做到一百張之後想幹什麼。我就是想端給你看看。”
溫妮莎看著他溼漉漉的手指和認真的表情，覺得他好像確實和里約的時候不一樣了。二十二歲的愛德華多說“贏了全球杯我就在這裡親你”的時候是莽撞的、大笑著的，二十西歲的愛德華多說“想端給你看看”的時候卻是安靜的、篤定的。兩個都是真心，後面的他顯得更穩重篤定。
“你端過來了呀。”她輕笑著說著。
“我看到了。”
愛德華多看著她的眼睛笑了一下，是那種虎牙微微一亮的、沒有聲音的笑。然後他走過來兩步從她身邊經過，伸手從沙發旁邊那個行李包的側袋裡掏出了那個牛皮紙卷，遞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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