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互送東西黑瞎子包紮的動作頓了一下。她那聲“沒事”輕得像嘆氣，可他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不是逞強，是疲憊，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疼都懶得提的倦。
他沒再出聲。只是原本就放得極輕的指尖，此刻力道又減了三分。繃帶繞過她掌心那道翻開的皮肉時，他連呼吸都屏住了，指腹捏著紗布邊緣，輕得像是在撫過一片極易碎裂的蝶翼，生怕一點多餘的力道都會驚擾她強撐的平靜。
林淺還是沒睜眼。就是堵。沒什麼緣故，就是七歲那年被扔在街口的記憶冷不丁翻上來，像浸了水的舊棉絮死死堵在胸口，喘不動，也摳不出來。
她指尖動了動，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從那片沉得化不開的倦怠裡掙出一絲力氣。意念微動，煙盒便憑空落在她掌心——是空間裡存著的，牧塵以前常抽的那種，薄荷味的，涼得刺喉。她指節泛著白，捏著煙盒晃了晃，盒蓋彈開，一根菸滑出來，被她兩指夾住，動作慢得像被按下了慢放鍵。
她把煙送到唇邊，沒睜眼，就這麼憑著感覺銜住。指尖騰起一簇極細的乳白色異火，焰心泛著淡淡的金，溫度高得幾乎看不見焰形，只在空氣裡漾開一層扭曲的熱浪。那簇白色火焰輕輕觸上菸蒂，橙紅的火星便“唰”地一下在她蒼白的指間亮了起來，快得像是被瞬間點燃的引線。
她深深吸了一口，薄荷的涼意混著菸草的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嗆得她喉結滾了滾，卻沒咳出來，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緩緩鬆開。青白的霧氣裹著她蒼白的側臉，朦朦朧朧的，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霜。
一口，一口，再一口。
她抽得很兇，幾乎沒怎麼停，菸蒂的火星在昏暗裡明滅得飛快，像是在跟誰較勁似的。她像是要把這滿胸腔堵得慌的鬱氣，把七歲那年街口灌進來的冷風，把那些沉在骨頭縫裡的。摳都摳不出來的倦，都跟著這口煙一起，狠狠吸進去，再重重吐出來。
可沒用。
那團浸了水的舊棉絮還堵在那裡，沉得她喘不動氣，連指尖都懶得動一下。
煙燃得很快，沒一會兒就燒到了盡頭，燙意剛刺進神經，旁邊就探過來一隻帶著雨林溼寒的手，精準捏住她夾煙的指節，稍一帶勁便把那截燒到濾嘴的菸捲抽了走。將菸蒂扔在地上，火星在水窪裡無聲捻滅，只剩一點焦苦的煙味混著周遭的雨汽散開。
林淺本來闔著眼，煙被抽走的觸感落下，才慢悠悠掀了眼皮，眼尾那點淡紅已經褪得差不多，沒什麼動作。
黑瞎子蹲在她旁邊，一抬眼就撞進她的視線裡——冰藍色的瞳孔，乾乾淨淨的，什麼情緒都沒有，空得像荒了千年的雪原，連風都吹不進去。
他心裡猛地一揪，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喉結滾了好幾下，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幹得厲害：
“......疼嗎？”
林淺沒應聲，冰藍的眼瞳掃過他沾著泥和灰的指節，又垂回溼冷的樹根上，全程沒什麼表情，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黑瞎子沒催她，也沒再出聲追問，就那麼蹲著，看著她蒼白的臉龐，手指蜷了蜷，又鬆開。他想說點什麼，想問她怎麼了，想逗她笑，可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他知道，她不想說的時候，問再多也沒用。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枯枝的嗚咽，像某種壓抑的嘆息。他索性把身子往下沉了沉，挨著她半臂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泥土的腥氣混著腐葉的味道在空氣裡瀰漫開來，溼冷順著褲腳往上爬，但他沒動。他只是從兜裡摸出一塊包裝完好的巧克力。那是他剛剛在補給點順手拿的，連錫紙都還沒被體溫捂熱，透著股乾淨的甜香。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還是那副樣子，靠著樹幹，眼睫垂著，像個沒了靈魂的瓷娃娃，安安靜靜的，沒一點生氣。他喉結滾了滾，把巧克力遞了過去，指尖懸在她視線邊緣，沒敢湊太近。
“淺爺，”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吃點？甜的，總會好些。”
林淺的指尖終於動了動。冰藍色的瞳孔沒抬，手卻精準拈起了那塊錫紙裹著的巧克力，指節泛著白，剝糖紙的動作慢得像按了慢放，錫紙的窸窣聲在雨林裡扯得發澀。她把糖塞進嘴裡，甚至沒嚼，就那麼含著，直到糖塊化得只剩渣，才平平吐出兩個字：“苦的。”
黑瞎子盯著她淡得沒血色的唇，喉結猛地滾了一下。他當然知道糖不苦——剛從補給點摸出來的貨，還帶著補給點的乾爽氣。也知道她說的不是糖苦，是她心裡的事，把舌根的甜味都漚成了澀。
可他半字沒戳破，連眼神都沒在她冰藍色的瞳孔上多停，只垂著頭蹭了蹭沾了泥的褲腿，喉結滾出點低啞的調子，帶著點故意耍賴的憨氣：“害，那肯定是我手臭，剛才摸的時候沒挑著好的。”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像是把承諾焊死在這雨林的溼氣裡，“下次我給你挑個最甜最甜的，甜到咬一口就粘嗓子眼兒那種，保準沒錯。”
林淺聽見他那句“下次給你挑個最甜最甜的”，才慢悠悠側過臉。冰藍瞳孔掃過他舊皮衣燒穿的焦黑破口，指尖微動，空間最角落那件壓了幾年的實驗品就落進了她掌心——是黎念早年研發的防禦類實驗裝，帶了點低微的合成防禦力，對她和牧塵那種級別的異能者來說太過低階，一直塞在空間儲物格的最底層落灰。
林淺把衣服遞過去的時候，冰藍色的瞳孔沒什麼起伏，只很淡地吐出兩個字，平得沒有任何起伏：“換了。”
黑瞎子愣了半秒，那點從心底冒出來的高興直接竄到了眉梢，欠兒巴巴的調子壓得低低的，怕驚著她似的：“哎喲，謝了啊淺淺，還專門給我撈件新的。”
他接衣服的時候指節繃得極開，半分沒蹭到她的指尖。轉身脫下那件燒得全是焦黑破口的舊皮衣，塞進了揹包側袋，抬頭又補了句討好的話：“這可比我那破皮衣體面多了，跟著淺爺出門，總不能太寒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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